许亦故不急不恼,反而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低笑出声,叹道:“何必呢,非要我做出这般越矩的举动,你才肯理理我。”
他抬起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轻轻晃了晃,放软语气:“别生气了,我也不逗你了。好不好?”
初予舟只觉莫名其妙,猛地一挣,腕骨从许亦故松开的指间抽脱出来。
他的脚步分毫未停径直绕过身侧那人,抬手掀开石壁上的织锦挂毯,后面是严丝合缝的石砖,别无他物。
这已是这些天他干惯了的事,翻遍古堡每一处角落,摸过每一块暗格,可这该死的梦境就是不肯给他一条出路。
初予舟咬牙收回手。他宁愿在打开某一扇暗门后,被哪个从天而降的指令派去打副本Boss,至少来得干脆,总比困在这里被人当猫逗痛快。
许亦故也不恼,这几日跟下来早已习惯,初予舟对他便是这副态度,连一个正眼都欠奉。
此刻他居然还有闲心替对方细数起来:“让我想想,西翼走廊的那一长排铠甲被你卸了护手,连壁炉里的柴灰,都让你用拨火棍从底翻到面,扬得满厅都是烟尘。”
“光是隐藏的密室,从地窖夹墙到阁楼斜顶里反锁的房间,前前后后翻出来了十三间。”他停了一拍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酒窖里封了近百年的黑皮诺,被你捅穿了三桶。”
许亦故颇为惋惜地摇头,“想想,咱们在烛光下喝上一杯,酒足饭饱后一同安枕,该是多么浪漫的事情?结果您听完倒好,趁我不在把剩下的也全砸了。酒液顺着石阶淌了满地的血红,啧啧啧,那场面!”
说话间,初予舟已抬手握住石壁上一盏壁灯的灯托,他用力往下一拉,灯臂带动墙内机括,石墙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砖缝间一道暗门的轮廓缓缓浮现。
许亦故扬起眉梢,故作惊叹地拍了拍手,“恭喜!现在是第十四间了!”
“……十三、十四?”他故意将那个数字咬得格外轻缓,像是品到了一味难得的甜头,“呀!殿下莫不是借着砸东西给我递暗话,偷偷表明什么心意?”
许亦故信口胡诌了一通,自己一脸的受用,末了反倒还要拿捏着几分矜持:“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你若真想表白,一句话就够我跟你跑了。”
初予舟连眼皮都没抬,只回了一个字:“滚。”
“别冷着脸嘛,真不闹了。”许亦故边说边缓步踱至窗侧,指尖挑起帷幔一角,厚重的天鹅绒在他手背滑过,“您若肯赏我一个好看的脸色,我便送您一份特别的礼物,如何?”
初予舟:“你先拿出来看看。”
许亦故:“好说!”
那是一扇极其高大的玻璃窗,从穹顶附近直垂到离地三尺,几近一整面墙的高度。
方才帷幔封得严实,初予舟只当它是普通长窗,此刻帘布被许亦故单臂一展,整扇窗豁然洞开,仿佛撕开一道垂直的巨大裂口。
光猛地灌入。
一种如月光般梦幻的淡紫色从天顶散落。
初予舟在昏暗中待得太久,眼瞳被这骤然涌入的光刺得一阵剧痛,他本能地抬手去遮,指尖尚未触及眉骨,另一只手便先他一步覆了上来。
掌心温热,贴上双眼的一瞬,所有光线都被隔绝在外。许亦故的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初予舟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这个礼物可满意?喜欢的话,以后便不遮了。”
“……”初予舟当即拍开对方的手,拉远两人的距离。许亦故看着腕骨上浮起的浅红印子,默默撇嘴,虽然没有达到期望,至少算得上半个好脸色。
初予舟站在巨窗前,终于看清了窗外的一切,那不是任何一片他所认识的人间景致。
古堡下方是一片广袤的庄园,边界不接大地,悬浮在虚空中。修剪齐整的紫杉树篱从悬崖边缘整齐地断掉,下方仅有一层又一层缓慢翻涌的星云。
头顶是永不止息的紫色天穹,不见夜幕和破晓,金与银的丝线在天幕穿行,巨大的幻鲸在虚空中遨游。
初予舟望着窗外景致,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一切是如此熟悉,与他休憩时浮现的梦境碎片一模一样。
许亦故不准掀开窗帘,他也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之所以反复地告诫自己身处梦境,不过是在抗拒另一种猜想。
佩戴上云梦科技的产品“千夜”后,他的意识便进入了这里,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万一自己早已在那场意外中死去,如今只是穿过某道虚无的门,误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领地呢?否则为何无论如何都退出不了?
许亦故那些若有若无的撩拨,引诱他一步步完成恋爱攻略,就是为了让他逐渐沉沦,最终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吗?
又是什么原因,让那个始终阻止他接触外界的人,今日忽然亲手拉开了那扇窗?梦境推进到了某个节点?还是对方见他态度日渐强硬,知道终究拦不住,索性由自己主动揭开?
初予舟被自己脑海中翻涌的无尽疑问搅得头疼,如今可以确定,这就是由他自己编织而成的世界。
他的梦境。
见对方怔住,许亦故便知这番功夫没白费,仍不忘讨要剩下的半个约定,悠然开口道:“所谓美景配佳人,流光当衬殊色。不知这般称心的礼物,可否博您一笑?”
这人不犯贱就活不痛快吗?初予舟白了他一眼,只冷冷回了声:“呵呵。”
许亦故毫不在意,毕竟白眼也是表情,呵呵也算声响,总好过什么没有。他当即夸奖道:“收到了,很好看!”
初予舟鄙夷地看着他,这一次却难得没有开口,被对方几番调戏下来他算是看透了,自己越是炸毛,这人就越来劲。
与其当只被逗的猫,不如彻底晾着他。
正当初予舟准备让气氛就此冷下去,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只是这乐趣嘛,一个人独享总归差点意思。”许亦故的目光落在初予舟脸上,玻璃窗外的流光如梦似幻,落入黑眸,反倒将其染成一汪迷离的异色。
他唇角微扬,才继续说道:“既然这双眼睛在见到美丽的景致后,能焕出如此生动的神采,我自然该投桃报李。”
“若我没记错,殿下您是喜欢玫瑰的吧?古堡外庄园,恰好种了一整片的玫瑰花海,我带您瞧瞧去?”
初予舟没有动,许亦故突如其来的慷慨,比先前的轻佻更教人起疑。他反问道:“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许亦故笑了笑:“您都看见了,再拦着还有什么意思?况且……殿下若肯赏脸陪我走这一趟,权当赴一场幽会。在漫天星光下,徜徉于玫瑰花海中,牵一回手,再许一个吻,正好把那攻略任务了结。我不亏。”
如此诱人的话语,果然是为了那套恋爱攻略!
许亦故看着初予舟眼底的警惕,诡异地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此前并非不愿,只是时机未至。请信我,不管这个梦境给您添了多少不痛快,我不会伤害您。”
许亦故:“只要您肯留下。”
这番话说得真挚,甚至带着几分恳切。初予舟只捕捉到了那四个字“时机未至?”,对方的语气不像在敷衍,莫非这个梦境里,真有什么关于时间的限制?
初予舟正欲开口追问,许亦故却先一步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片绚烂的星云,“毕竟,殿下那会儿初来驾到,咱们还不大熟络。”
他方才那点难得的认真瞬间褪去,再回头时又是那副轻佻模样:“我这张脸在殿下眼里自然是赏心悦目的,却也怕外面那片景致太过撩人。若是早早拉开窗帘,让它们抢了我的风头,殿下眼里哪还装得下我?”
初予舟被他这番歪理噎得无言以对,许亦故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如今您反正也看过了,我这点姿色怕是留不住您的眼。不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带殿下去赏赏花?”
“而且殿下不是也想出去走走?正巧去约会便顺理成章。这个梦境的玩法您是知道的,若是真能成,为何不尝试着……”
“尝试着攻略你?绝无可能!”初予舟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又顿住。他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万一呢?万一真到了不得不合作的地步,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许亦故神色微沉,似是被那句“绝无可能”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看着初予舟眉眼间那缕稍纵即逝的踌躇,心情也跟着好上,调侃道:“怎的忽然拘谨起来了?该不会是一想到要同我约会,害羞了?”
“……”初予舟心知他是在暗指之前自己闹脾气的旧账,但如今梦境的线索渐明,倒也不介意跟他多掰扯几句。
不怼回去是不可能的。
初予舟当即冷嗤一声:“少自作多情,你不过是我意识里捏造出来的一个虚假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想邀我约会?”
“……”方才还满脸戏谑的许亦故,忽然收尽所有散漫笑意。
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重新拉拢帷幔。那片金紫色的光瀑被一寸寸吞没,暗红天鹅绒几乎要再次封死窗扇,却还留着一道细缝。
回廊再度坠入烛火撑起的昏晦。
许亦故转身朝初予舟逼近了一步,只一步,皮靴落在大理石上的脆响,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格外沉。
初予舟不由得往后退,心想:这人又犯病了?之前自己骂他、瞪他,到了许亦故那里都成了值得珍藏的好脸色。如今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反倒不痛快了?
初予舟摸不透对方的路数,脚下又退一步,再一步。
当后背抵上石墙,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才惊觉自己已被逼至墙角,再无余地。
许亦故站在初予舟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他抬起手,指尖似要扣住初予舟的下巴,最终却没有落下,连惯有的戏谑称呼都变了:“……予舟。”
许亦故的语调缓了下来,那层慵懒的尾音褪去,露出底下一丝从未示人的认真涩然:“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你从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就这么讨厌我?”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像是在问初予舟,也像在问自己:“哪怕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虚影,你都对我……连半分好感也没有过吗?”
寂静无声,连烛火轻燃的微响都清晰可闻。整个世界只剩下许亦故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等着答案的目光。
初予舟沉默不语。
他清楚,那些情绪更多的是对着真正的许亦故而发,面前这个人不过是在他心底那点想法作祟时,被千夜系统意外捏出来的替代品。
可他凭什么要回答一个自己梦里的假人?
再抬眼时,初予舟冷嗤一声,淡淡丢下一句:“那就只能怪,外面的你本人了。”
这个答案本就无解,初予舟就是为了气死对方。
毕竟,除非真正的许亦故走进这片梦境,否则梦里这个虚影再怎么追问,也得不到答案。
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自己与对方不过见过一面,最后还都闹得不愉快,有什么情分可言?他又怎么可能亲自冒险,踏入这片未知的梦境?
还不如指望这个冒牌货自己穿越现实,出去找本尊好好谈谈呢……
第三章开始正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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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原罪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