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宿舍楼内,窗外的晨光落上桌面。
初予舟懒懒靠进椅背里,腿间平放着半本闲书,是他妹妹前些时日淘来的什么年度必读,自买回来草草翻过一遍,就被搁在角落里上了层薄灰。
初予舟觉着浪费就先借了来,堪堪读到一半便懂得了闲置的缘由,内容寡淡,毫无趣味。
可……好歹是花钱买回来的,于向来勤俭自持,过日子精打细算的大学生而言,白白放着实在舍不得。
初予舟轻打哈欠,指尖摁在方才看过的字句上,想着再撑几页消磨晨光,没等心绪沉下来,有人偏不肯成全他这片刻清闲安逸。
“予舟,直播开始了!”拖鞋的啪嗒声踩过地板,林野径直将电脑往他面前一推,“你陪我!”
“没兴趣。”初予舟头都没抬,侧身挪开椅子半尺,刚避开一点就被人给拽了回来。林野直接替他点开播放,将人牢牢圈死在桌前,“就五分钟!云梦新项目的发布会,今天刚开热搜就爆了!”
初予舟微皱眉,无语地瞥他一眼:“你自己蹲不行?”
“你不来多没意思!”林野把一袋薯片拍进他掌心,权当是门票了。
曾诚和李扬早已挤在两侧,三颗脑袋簇拥着屏幕,独留初予舟面无表情地僵在正中。他垂眼睨了睨手边的薯片,恰好是自己偏爱的烧烤口味,当即撕开包装。
场内灯光骤暗,再度亮起时台上人员已然更替,主持人退场将话筒转交他人执掌。
大众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里,走上台一位年轻男子,米白针织衫简约利落,衣袖挽至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间恰好展示出本次的产品手环,“千夜”。
初予舟轻挑眉,本是被室友硬拉来凑数,此刻眼底竟真浮起几分兴致,科技圈发布会他见得多了,穿针织衫主讲的还是头一遭。
何况瞧对方那模样,竟是随意到全然没把场合当回事。初予舟压不住好奇,话语直接冲口而出:“这是谁?”
“许亦故啊!我刚跟你提的新偶像,千夜旅项目负责人!”林野在旁边已经激动上了,“天才人设你懂吧?亲爹是云梦科技创始人,亲妈是景恒集团独女,虽说早年离了婚,但两家就这么一个继承人!偏偏他还长得超帅,你说气不气?”
初予舟默默咬碎薯片,没接话。
据林野介绍,许亦故是C大大四的学长,和他同一个专业。
因其颜值出众,早两年,也不知是谁把他的照片发到校园论坛上,一个娱乐性的帖子,硬是被投成了公认的校草!
在校多久,便霸榜几年。说到这个,林野忽然来了兴致:“予舟,要不我们也去给你投上去?你这张脸,跟许亦故争个校草当当,也不是没可能啊!”
初予舟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看你长得也不赖。要是没记错,你自己不是也去投过榜吗?不如我找人帮你拉拉票,你去跟他争一个?”
林野讪讪一笑,初予舟也就随口一说。虽对这种排名不感兴趣,但此刻看向屏幕里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担得起那两个字。
许亦故面对记者们的镜头始终从容,笑得随意:“欢迎来到千夜旅!技术内容已有同事详述,接下来,咱们说点实在的,这个项目到底能做什么?”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腕上的黑色手环:“大家都戴过普通手环吧?记步数、测心率、看时间。功能不少,但有件事它们从来做不到,造梦。”
梦,本就是世间最特别的馈赠。
不必远赴山海,便能邂逅万千风月。
不必困于凡尘劳碌,受尽人间奔波,便能一夜揽星河。
白日里所有求而不得的遗憾,心底未曾了结的执念与期许,皆可在梦境里一一如愿。
许亦故的目光轻缓,语气沉而动人:“只需要佩戴上这枚‘千夜’手环,你便能在梦境里自定义所有光景。想见之人、偏爱之景、未尽之事,只要你想,系统会根据你的脑波反馈,生成一个你潜意识里最想见到的‘ta’。”
“卧槽!定制版梦中情人?”李扬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当即被林野侧目瞥视,“嘘!”
幸而打岔的时机卡在尾声,并不是骤然掐断了众人的期待,接下来的时间里,许亦故没再多说冗余内容,只简单讲明千夜旅的后续规划。
当前仅开放单人梦境体验,双人入梦已进入试运行阶段。相信不久之后,人们便能与心底惦念之人共处同一场梦境,一起经历专属的冒险故事。
宣讲落幕,场内热度被彻底点燃。
无数人为千夜旅超前的梦境技术心驰神摇,议论与惊叹交织,追捧声一浪高过一浪,自然也不缺少质疑的杂音。
不少人暗自揣测,云梦科技这一步迈得太大,梦境可控这些全是无人真正踏足的领域。
国内外研究多年皆铩羽而归,至今未有一人得窥门径,许亦故这般高调官宣,未免太过自负。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中,他站在台前,神色从容自若。
“空谈质疑毫无意义,技术真假,亲自一试便知!”许亦故微微一笑,顺势交代起明日事宜,“最终的三位体验名额现已全部公布,结果均可在官网自行查询。恭喜三位!”
林野第一个扑回床铺摸手机。
与对这款项目一无所知的初予舟不同,另外两人并不着急去核对中签信息,与其赌一场虚无缥缈的运气,不如等着产品正式上线,反而更稳妥省心。
初予舟想起许亦故刚才站在台上,那股从容自若的劲头,随口说了一句:“还挺自信。”
曾诚对此的回答倒是很现实,大公司嘛,一旦出了事故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不得把产品做到最好才敢拿出来。
“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李扬满脸艳羡地感叹,“千夜上市后,岂不是能和我异地女友随时碰面?堪称梦境版甜蜜双排?”
话锋一顿,他才想起眼前这人对恋爱毫无兴致,“不说了,你这种单身寡王根本不懂!”
初予舟面无表情:“哦。”
“就哦?你不觉得很炸吗?!”林野半个身子探出床铺激情比划,“以后睡觉前想想喜欢的人,梦里就能见到了,醒来还能记住,这不比追星爽?”
初予舟挑眉:“然后发现你们根本没时间见面,岂不是更痛苦?”
李扬卡壳了半天,捂着胸口夸张叹气:“予哥,你这也太扎心了!”
初予舟缄默几秒:“抱歉。”
曾诚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没必要这么认真,大家都只是随口打趣而已。”
林野顾及初予舟的情绪,刻意转了个话题,感慨初予舟大抵会羡慕许亦故那样的人。
这话一出,反倒莫名戳中人心。
察觉到初予舟抬眼看向自己,目光带着警示,林野连忙举手辩解:“我可不是在说长相,咱们予哥真一等一的帅气!就连打架,那也是无人能及!”
初予舟听完只剩无语,抬手半遮住因尴尬而泛红的脸:“闭嘴!高中那点破事不准再提。”他暗自叹气,怎么就忘了这人头脑向来简单,四肢也算不上发达?
二人于高中结缘,当初算得上是单方面不打不相识。
那时的初予舟性子冷硬,碰上有人刻意寻衅向来下手利落,三两下就将人摆平,偏巧路过的林野没弄明白前因后果,凭着一腔热血冲上来帮倒忙。
初予舟以为他是对面新叫来的,反手把他也一并收拾了,最后还是在林野不停求饶中方知是一场误会。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在场所有人中也只有他最懂初予舟的难处。
“主要是人家有钱啊!”林野嘿嘿傻笑着,全然没有察觉半分不妥,初予舟向来独自扛起所有,他全都看在眼里。
若是家境再好一些,人生本不必活得这般局促压抑。
初予舟无法反驳,又拿起薯片狠狠咬碎。
是啊,有钱就好了。父母是不是就不会因为那个人、因为自己惹恼有钱人而结下的恩怨去世了?
初予舟尚未完全从那股沉闷中抽离出来,桌上的手机便震个不停,他拿起来一看全是初小橙的消息,感叹号满屏乱飞:
【哥!哥!哥!】
【你什么时候到家啊?快快快!我有超级重要的事要找你!】
初予舟暗觉不对,打字回复:【怎么了,这么着急?】
那边秒回:【现在说不清楚啦!反正你快点回来!等你到家,我再当面解释!】
当面解释?
初予舟盯着手机上那几条消息,眉头微微蹙起。初小橙一向听话,有事在消息里就能说清楚,像这样藏着掖着非要当面讲的,不是坏事,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事。
初予舟就怕又像上次那样,专挑休息日催他回家,一路上他连最坏的可能都想遍了,到家却看见初小橙捧着盆花站在门口。
妹妹知道哥哥最喜欢玫瑰,特意亲手种出来送他,哪还有什么气可生的?
初予舟开心,又忍不住轻叹。
他因那人喜欢上玫瑰,也因那人不敢直视玫瑰,十几年的刻意避开,连花店门前都不愿多停留。
仿佛看到那一抹艳红,便能轻易勾起心底那段不敢触碰的悸动。没有想到,初小橙偏偏选了这个,就像是命运在为他接下来的行程做着铺垫。
初予舟偏头看向宿舍窗台,阳光里,那盆玫瑰正开着今年的第二朵。
他把薯片放回桌面起身拿外套,林野在后面喊住他:“你去哪?”
初予舟晃了晃手机,语气无奈:“回家。我妹找我。”
……
从校园出来,初予舟骑着自行车拐进回家的路,车筐里装着两份热牛奶,是带给初小橙的。
她住处离自己学校不远,是片普通居民区。初予舟每周总有两三天绕过去看她,往日看惯的街景,今天落在眼底却莫名生出几分违和。
前方停着一辆纯黑摩托,车身线条冷冽张扬,单单静靠在路旁,就连不懂机车品类的初予舟也一眼辨出,这是价值不菲的顶配款式。
车主人单脚支地背对着他,身量高肩膀宽,即便看不见正脸,一身闲散矜贵也与市井周遭格格不入。
初予舟皱了皱眉,父亲因车祸去世的阴影,让他向来不喜从靠近车道的方向走。
按了按车铃提醒,“叮铃铃——”
前面的男人像是没听见,仍和路边旧书摊的大爷聊天,初予舟骑车凑近,才看见他手里还端着一杯热饮。
果然,有钱人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初予舟没工夫在这儿耗,攥紧车闸减速,仗着车技熟练,打算从摩托车和墙壁中间的窄缝钻过去。就在车头即将越过摩托时,男人握杯的手骤然往后一收,径直泼了他满身。
初予舟低呼一声,慌忙稳住摇晃的车把,汤汁已经渗进外套黏在皮肤上,温热里带着一股醇厚的红茶香。更要命的是车筐里的牛奶被晃松了盖子,乳白溅出来混在深色茶渍上一片狼藉。
这可是他特意买给初小橙的。
初予舟抬眼,目光埋怨地望向那杯茶的源头。罪魁祸首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那张脸好不眼熟,正是云梦科技的贵少爷,许亦故。
许亦故确实有点意外。他既没想到身后有人,更没料到这人离得这么近,刚才不过是嫌那老头啰嗦,急于结束话题,撤回了递出去让人鉴赏茶香的那只手。
“抱歉。”许亦故开口,声音是与外表相称的清朗,语调拖得缓慢,带着种不甚在意的随性,“没注意后面。”
初予舟:“……”,然后呢?
认错只停留在嘴上,人却依旧懒散地靠着摩托,连杯子都没打算放下,更别提递张纸巾或做点什么补救。初予舟心里那点火,原本就是为妹妹的热牛奶升起来的,此刻被许亦故这副态度一激,压都压不住。
他看明白了,这公子哥根本没当回事。
“喂?”初予舟深吸一口气,将语调维持在冷淡平稳上,却仍泄出一丝藏不住的愠怒,“你的茶洒我身上了,衣服脏了,早餐也毁了!”
他刻意强调“我的”,哪怕对方稍微表示一下关心。
许亦故却顺着这番句句不离自身的说辞,将目光移向初予舟的脸上,落入眼底的瞬间心头莫名一悸,竟有几分多年不见的熟稔感。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先冷笑一声。
那帮人为了捏造绯闻什么招都使过,女星蹭不上边,这回倒换了套路,直接找了个男生来。倒也舍得下功夫挖消息,连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专门挑了张与他年少时白月光相似的面孔,连脾气都学得如此之像。
许亦故眉梢轻挑,终于把那只茶杯搁在摩托车座上,开口:“想要赔偿大可直说,后续我会让人妥善处理你的损失。只是眼下,不行。”
明明是他先泼的茶,却非要装模作样等以后再说,装什么。初予舟冷着脸,礼貌性地“关心”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许亦故闻言不乐意了。他今天心情确实不好,发布会刚结束就被父亲在电话里训斥,嫌他没穿正装不够稳重。骑车出来兜风透气,又被路边卖旧书的拉住,聊了足有十分钟该如何品茶。
正闷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偏偏又遇上个骑车往他身后钻的,心思未免太明显。他都道了歉,还换不来一个好看点的脸色。
“我怎么就有病了?”许亦故故意往前倾了倾身,拉近的距离中能闻到对方身上红茶的苦涩,“是你自己骑太近了吧,小朋友?”
初予舟霎时一噎,因为两人身高上的差距,他只能仰头看着许亦故。旁边确实还有空余路段,他是不想走靠近车道的那一侧才……但这不是重点!
“谁是小朋友?我早就成年了。”初予舟冷声反驳,“况且是你失手泼脏我的衣服,却连个行动也没有,怪我?”
见对方纠正,许亦故也认真同他讲道:“成年了也一样。直说吧,我对男生没兴趣,不来电!联系方式就别想了,免得你跟之前那些人一样,没完没了地纠缠。”
初予舟:“?”他忽然觉得,那句问候更应该放在此刻用,对方这番莫名其妙的定论,是把他当成刻意搭讪纠缠的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