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禁果之邀

“人的一生大约会做十万个梦。但绝大多数,醒来就忘了。”

《科技日报》10月15日,头版。云梦科技的“千夜旅”项目,在国内外行业实现了首次巨大突破!

该项技术已通过伦理审查,并完成首期临床试验,能精准捕捉大脑活动信号,定向调控梦境生成脑区,让参与者在REM睡眠中进入“可自主掌控”的梦境场景。

对此,人们报以了经久不息的欢呼!

他们早就受够了。

日复一日的劳作、逼仄的出租屋、八点钟地铁里挤成纸片的身躯……终于,终于迎来了一样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只要躺在床上,余生便只剩下美好与安宁。

以后的白天是死刑期,到了夜晚才是真正的人生!一个独属于每个人的“新世界”!

……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糊弄、纯粹虚假宣传和过度包装,嘴上吹得天花乱坠格调拉满,噱头喊得比什么都高端。

若非初予舟此刻已经陷在这片梦境里,亲身品尝着这天差地别的滋味,恐怕真会被那套漂亮的宣传话术蒙过去。

既然对这个项目诸多抱怨,为什么还要来参与?

反正他不是自愿的。

心软。

初予舟并不像那些人对现实彻底厌倦、急于遁入另一个新世界。

他的日子并不轻松,父母早逝,学费和生计全靠自己一双手去挣,即便如此他总能寻到一点撑下去的理由。

他还有唯一的亲人。

初小橙虽早已过继给小叔,两人却从未生分。初予舟由衷感谢叔婶一家,他们待妹妹周全,让她衣食无忧,自己肩上的担子也因此轻了大半。

只是这孩子未免被宠得太过,私自替他填了千夜旅的报名表。

这就算了,为什么还给他勾选了“虚拟男友”的体验项目?

初小橙的解释倒是诚恳,说觉得他太累了,想让他也去看看这个人人都在谈论的新世界是什么样子。

至于那个选项,纯粹是手误。

初予舟看着妹妹一脸无辜的模样,到底没忍心多说什么,毕竟名额难抢,她也是一片好心。

男友就男友吧!自己不往那方面想便是了,难不成在梦里还能被一个虚拟角色给强制爱了?

*

鎏金吊灯悬于穹顶,狭而高的长窗尽数被暗红天鹅绒帷幔遮蔽。

初予舟早已记不清在这座古堡里困了多久,那些帘幕从不被允准拉开,他亦无法透过缝隙,窥见外界究竟是白昼,抑或永夜。

壁炉内的柴火终日烧得炽烈,也止步于殿堂中段。初予舟独坐在昏昧里,银质刀叉搁在亚麻餐巾两侧,橡木长桌上佳肴满盘。

烤禽的表皮呈深琥珀色,油脂在烛光下凝成薄亮膜,银钵里的樱桃颗颗殷红饱满,反倒失了真。

初予舟望着一席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晚餐,提不起任何举箸的欲念。

此处给他的感觉糟透了,就像误入某座废弃已久的修道院圣堂,而他,才是被献上无形祭火的那一只羔羊。

莫非引他至此,是要他跪下来忏悔?

可他究竟犯下过何等不可饶恕的蠢行,才落得在这场梦魇里,为自己配一位如此惹人厌的虚拟情人?

初予舟咬紧牙关,满腔郁结无处倾泻,只得将沉郁目光投向长桌遥远的那一侧。

许亦故端着一副极致优雅,手握银叉切割牛排,那份孤高自赏的姿态,让初予舟眉眼间又覆上一层寒霜。

任谁陷在一场不由掌控的荒诞里,睁眼便与讨厌至极的人捆绑,还被强加一套“恋爱攻略”的可笑设定,都绝无可能心平气和!

作为直男,初见这位云梦科技的贵少爷,便被对方无端扣上一顶蓄意接近的污名,那份屈辱至今仍堵在喉间。

如今竟还要在自己的梦里俯身讨好他,一切情节如同排演好的滑稽剧目,自登场那刻起便被剥夺了拒绝出演的权利。

戾气在胸腔里翻涌灼烧,即便眼前人只是作为一个替身存在,初予舟都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

那毫无遮掩的目光,偏偏撞上许亦故最令他憎恶的一点,毫无廉耻、以此为乐的恣肆,竟将这份敌意当作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奖赏,坦然的尽数承接。

银叉被搁下,空旷肃穆的长厅中荡出回声。

许亦故看向他始终未动的餐盘,开口的语调慵懒,残响托着话音扰得人心烦意乱:“我的公主,怎么一直不动筷?可是今晚的菜色不称您的意?”

“闭嘴,不准叫!”初予舟截断许亦故的话,两人身上穿的是同等规制的晚宴礼服,这人凭什么用那副轻佻的口吻唤他。

真当他坐在这里,是为了乖乖配合那套荒唐的攻略?

许亦故反倒笑得更放任了。

他倾身向前有意让烛光自侧脸淌下,好教初予舟看清楚,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戏谑:“好的,王子殿下。莫不是要我亲自侍候,才肯赏脸动一动面前这把餐叉?”

初予舟“……”,不要脸果然天下无敌。

对方的无耻丝毫不受影响,反倒让初予舟一阵恶寒,他可没兴致陪这位少爷演什么过家家的戏码。

盯着那张悠然自得的脸,自己喉间至今咽不下一口东西,凭什么让对方安生享用?

初予舟第一次尝到这般叛逆的痛快,猛地抬手扫过桌面,餐盘、银器、水晶杯尽数飞落,他在阵阵碎裂声中利落起身。

皮靴踏过满地狼藉,眼看就要越过厅门,身后却追来许亦故含笑的话语:“当真不要?我可是特意为您备了新鲜的苹果呢。”

初予舟的脚步顿住了。

不错,苹果。他怎会忘了这等邪物!

若说樱桃的红尚带着果实本分的鲜活,许亦故所指的那颗苹果,就是从童话里滚落出来的。晶莹完美,红得偏执,像把一整片暗夜的浓血收束在薄薄果皮下。

如此美丽的诱惑,引人不顾一切地咬下,他就越发不肯碰触这颗毒药。

初予舟转过头,目光狠狠扫向墙壁旁的铸铁烛台,看着火光一寸一寸渗进眼底。上回也是这般情境,他刚要踏出这道门,后背便被一只手重重抵回石墙,力道不存半分绅士式的克制,疼得他闷哼出声。

许亦故的身形覆下,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把初予舟别开的脸扳正回来,另一只手将那枚红苹果凑到他的唇边,非要他咬下一口才肯松劲儿。

初予舟偏头想躲,可烛台就立在近旁,火苗几乎舔上他的耳廓,热浪灼得白皙皮肤一阵刺痛。

无法抗拒下,他只能微微启齿,在果肉上极轻极浅地咬下一口,齿尖只咬破薄薄一层,汁液来不及溢出便被含进嘴里。

许亦故微微一笑。

就在初予舟以为他要松手时,对方反而俯低身子一同咬下。果肉断裂的脆响近在耳侧,汁液溅上初予舟的下唇,为他增了一抹艳色。

【叮,攻略任务——】

【共进初夜,首宴达成!】

烛焰在两人之间摇晃不定,许亦故的拇指抵上初予舟的嘴唇,不紧不慢地揩去那一道汁水,然后才退开一步松了手。

看着对方那副满意的神情,初予舟才恍然明白,许亦故费尽心机演了这出戏,不过是要自己同他一道,将这顿荒诞的晚宴收进肚里。

这一遭确认了一件事,那套可笑的攻略设定仍然存在,但许亦故明知他对此行为感到厌恶,也非要逼他顺着自己的步调走。

简直就是挑衅!拿准了初予舟无法反抗,强行喂下了第一口。

既然要如此恶心人,那就别怪自己吐出来还给他。

初予舟定定地望了许亦故一眼,当着那张笑意还未散尽的脸,将嘴里那一小口还未咽下的果肉推出。

果皮的残红悬在舌尖上,含着一点清甜的津液,像一粒浸透蜜糖的宝石。他偏头舌尖一送,果肉啪地落在石砖上沾了灰。

许亦故撇了撇嘴:“还真吐了啊。”他说这话时语调往下一落,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有预感的事。

再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那枚红苹果,两口齿痕并排嵌在上面,一口浅,是初予舟方才不情不愿咬的,一口深,是他自己后来补上的。

许亦故问:“在你眼里,我给的东西就这么像毒药?”

初予舟不作回答。

许亦故权当默认,指腹摩挲着对方咬过的那道浅痕,缓步朝他走去。初予舟的后背彻底贴进墙面,眼睁睁看着对方俯身靠得更近。

许亦故微微偏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初予舟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放心。就算真的中毒沉睡不起了……”

他的目光从睫毛扫到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也可以由我来吻醒你。”

初予舟的瞳孔猛地缩紧。

许亦故没有再开玩笑,将头一低竟真的朝他唇上压下来,烛火晃荡间,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一瞬。

“无耻!”初予舟猛地抬手抵住对方胸口,用力推去。

许亦故顺势退开半步,戏谑的笑声在长厅里回荡,格外放肆张扬,“这么紧张,真怕呀?”

初予舟恶狠狠瞪着他,耳根已经烧得通红,掌心甚至还能感受到方才那一推留下的心跳余震。他气愤道:“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如此轻浮!”

“好好好,是我的过错。”许亦故并无愧色反倒笑意更深,如同扮演着一位宽容的恋人,继续说道:“方才只是想同你开个玩笑,又不会真把你怎样。亲爱的,可别气坏了身子。”

初予舟依旧瞪着许亦故,心绪难平。

明明想好要掰回一局,不愿就被如此调戏了,这人却根本没打算讲道理,毫无章法、毫无廉耻,最后倒像是自己无理取闹。

……

如今回忆起来,只觉悚然。

他从何时起变得这般暴躁易怒,是长期被困的副作用?还是被许亦故那种不温不火,却句句戳在神经上的态度给逼的?

先前为了摸清这梦境的规则,他一直活得束手束脚,处处试探却始终不得进展。可方才那一通发作,积压许久的戾气毫无保留地泼了许亦故满脸,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再来一次!

初予舟看着当初被许亦故堵在墙角、强行喂下苹果的位置,果然还是很不爽。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忍了,抬手照着烛台就猛推出去。

铸铁轰然砸向地面,火舌在倾倒的瞬间扭曲了一下,便贴着石砖舔舐起泼溅出来的蜜蜡,重新燃成一汪汪晃动的流焰。

初予舟径直转身,迈步朝长厅外走去。

石壁上嵌着的长窗与厅堂如出一辙,连一丝月色都透不进来,整条廊道只靠壁龛里几盏孤零零的烛火撑着光亮。

初予舟冷着脸扫过两侧,每隔数十步一方雕花壁龛,石壁上凿出的浮雕不知是圣徒还是兽面,凡是触手可及之物全被他一股脑推落在地。

此刻身后传来动静,一声叠一声,是皮靴跟叩击大理石地面独有的脆响。

初予舟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许亦故跟出来了。

“亲爱的?”

“王子殿下?怎么又不理人了?”对方换着花样唤他,初予舟毫无反应。

撞上石砖发出沉闷钝响,碎裂时溅起的粉末在烛光里翻飞,许亦故也不拦,只是轻笑道:“怎么,都不喜欢?那我该称呼您什么,小殿下?我的勇士?”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终于,又纠缠了几轮后,许亦故不再言笑。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让初予舟有些不知所措,他悬在半空的手默默收回,转身继续向前方走去。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初予舟在这时候还能笑出来,那怕是离疯不远了。

许亦故呢?他这般安静,又是在克制什么?

自己又是否太过得意忘形了?

初予舟方才扫落那些摆件时,心中确实涌起一阵快意,是被困在这座荒诞的梦境里太久,总算抓住了一点能由自己掌控的东西。

却忘了那个人,才是此处最无法预估的存在。

初予舟心头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戚戚。许亦故给他的感觉太不对劲,这人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不真实,一个虚幻的造物,本就是这梦魇里最不该信任的东西。

若是在这条不见尽头的回廊里,身后那张脸突然撕去人形,变成别的什么怪物,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身后不远不近的跟随,变成了步步紧逼的压迫,他必须得有一样能防身的东西!

初予舟看中了石壁上悬挂的古旧宝剑,尚未触及剑柄手腕便被攥住,对方的指骨硬而冰冷,缓慢收紧的动作让他吃痛闷哼。

初予舟在挣扎间才真正明白,不管自己如何反抗,力道仍是不敌对方。

“殿下,您何苦拿这些器物撒气呢?”许亦故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气息贴着耳廓滑过,不紧不慢地绕至初予舟面前。

或许是感受到初予舟的痛楚,许亦故松开些许力道,五指仍扣在对方手腕间,继续开口:“总得先用了晚膳,才好有气力应付今夜剩下的时光。”

“什么意思?”初予舟实在想不通,自己跟他还有什么好聊的。

许亦故却只是微微一笑,“漫漫长夜,咱们可还有许多事要慢慢折腾。”

漫漫长夜。

咱们……慢慢折腾。

初予舟总算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又羞又恼:“滚!”

许亦故:“厌恶使人面目全非!老婆,我真不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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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禁果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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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男友是讨厌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