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奋力托举，顺理成章营救水杯。”
晚上放学，付绥雅按捺不住，生动形象地描述自己见义勇为的事。
昏黄路灯将成群结队的影子拉长，伴随悠扬地铃声，通往校门的道路被喧闹的学生填满。单蓓脚步迈得细碎，脖子像安了弹簧，隔三岔五就往人堆里张望。
“单蓓，你在找谁？有没有听我讲故事？”付绥雅轻轻拉扯她外套。
“有啊，当然有……”单蓓不自然地回过头，忽然指向门口大树，“诶，你看盛豪。”
付绥雅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熟悉面孔。盛豪正被一个女生拽袖子，俩人拉扯的动作在树影下尤为扎眼。那女生发尾烫着不符合校规的卷发，刘海被风吹得散乱，付绥雅一眼认出，她是白天在水房欺负米娴的领头。
眼前场景让付绥雅脊背寒凉。当初被盛豪甩掉的憋屈，在见到他和这种人纠缠不清时，化成难以言说的沉郁。
单蓓鼻腔泄出一口气，拖着付绥雅大步走去，假装路过，阴阳怪气：“这才开学几天，又觅得新欢？”
盛豪不耐地甩开女生，转头对上付绥雅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原本烦躁的眉眼瞬间舒展。他双手插兜，下巴微扬，臭屁地模样一如往昔，“盯这么久，你是吃醋了？见不得我跟其他女生互动？”
付绥雅抿了抿唇，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还在为主任训斥的事生气？我哪晓得他会看见。”盛豪耸耸肩，“要不我请你们去冷饮店吃冰激凌？”
旁边女生不乐意，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她们。
单蓓翻了个白眼，抢先拉着付绥雅绕开，小声嘟囔：“哪来的精神小妹，瞎眼看中盛豪。”
“……”
没走几步，单蓓的视线定格在裴煊尽高大的身影。鬼点子上头，她用力推了把付绥雅，故意放出声：“裴煊尽，我们找你有事！”
“？”付绥雅的手紧紧抠着棉服下摆，停在距离裴煊尽不远不近的位置。
“好巧啊裴煊尽，又在放学碰见。”她肉嘟嘟的嘴唇习惯性抿起，在唇珠处挤出一个小小的凹陷，脖颈僵硬地回转，暗示单蓓将自己带走。
“我去取车。”单蓓疯狂使眼色：把他当作替身~气死盛豪~
“……”单蓓这个小混蛋，明天非讹她一顿炸鸡不可！
裴煊尽始终看着付绥雅，淡淡开口：“找我什么事？”
付绥雅憋了半天，眨着眼说：“你昨天送我的面包非常好吃，我日思夜想……想问你牌子叫什么。”其实她压根没吃到面包，早上被婶婶拿给弟弟充饥来着。
“我不记得，随手买的。”
回应如此冷漠，付绥雅更显尴尬，但想起单蓓嘱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眨眼，“那你可以陪我去超市逛一圈吗？我真的很喜欢吃。”
“不去。”裴煊尽回答得干脆利落。
“哦。”对话陷入死局。
不远处，盛豪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无意识地摩挲裤缝。他看着付绥雅与裴煊尽状若亲近地聊天，嘴角弧度慢慢扯平，目光晦暗不明。
卷发女生察觉到他的失神，愤懑道：“她是谁？你前女友不是三班那个瘦不拉叽的女生吗？”
盛豪一语未发，脸色稍显铁沉，干脆地转身离开。
仍留在原地的付绥雅，被窒息的沉默与尴尬烧得脸颊变烫。就在她几乎要逃跑时，那道清冷的声线再次响起：
“因为你根本没吃面包，或者，你根本不喜欢。”
付绥雅意外，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你撒谎紧张的时候，眨眼频率很快。”他停顿了片刻，才不甚自然地补充，“上次在主任办公室观察过。”
上次挨训时，付绥雅明明记得自己在听到纪丹庚认错人后便放松下来，并无明显紧张，他是如何分辨的？
“可是……”
“我的妈呀！绥雅！”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单蓓的哀嚎袭来，她推着白色自行车，哭丧脸挪到付绥雅身边，“这可咋办啊，我自行车坏了！家离学校那么远，咋回去啊！”
自行车的链条无力地垂在地上，宣告它罢工。付绥雅立刻把刚才的窘迫抛掷脑后，蹲下身查看，可她对这玩意一窍不通，只能跟着干着急。
正当俩人手足无措之时，已经要走的裴煊尽选择停住。他转过身，目光滑向脱落的链条，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我认识一位修车工，店就在学校附近。”他的声音穿过傍晚渐起的凉风，清晰地传入女孩耳中。
校门口学生散尽，街边店铺随之暗淡。单蓓提出疑虑：“可是天这么晚，修车铺应该全都关门了。”
裴煊尽没有回复，只是翻出手机，垂下眼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似乎在给谁发送信息。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走吧，我带你们去。”
裴煊尽领二人拐进一条背离主街的狭窄小巷。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弥漫着一股潮湿和老旧建筑混合的味道。单蓓推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谨慎小心地跟在身后，付绥雅与其并肩行走，偶尔瞥向前方带路的挺拔背影。
他停在一扇紧闭的灰色卷帘门前，没等多久，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锁舌弹开，卷帘门被“哗啦”一声从室内拉起。
一个穿着黑色工字背心、龙纹盘肩的男人探出头，打着哈气抱怨：“我说裴大少爷，你能不能行行好，这个点把我叫起来数星星？”
男人睡眼惺忪地扫过三人，困倦的表情在看到付绥雅时瞬间凝固。而付绥雅表情同样精彩，震惊、懊悔、无助……轮番在脸上表演。
原来裴煊尽口中的修理工就是昨天的混混，是那个被她哄骗的“社会人”。
付绥雅哀怨地瞄了眼裴煊尽。
“哈，是你，害我在门口傻等半天的小姑娘。”男人那双略带锋芒的眼睛闪烁着玩味地审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三人，懒洋洋地招手，示意他们进入，“哪个是你女朋友？”
裴煊尽对调侃置若罔闻，他率先迈进店内，两个女生踌躇地紧随其后。修理行空间不大，墙壁挂满了各种扳手和零件，有辆被拆解至一半的哈雷摩托占据了中央位置，机油和金属的气味略微刺鼻。
“于炽，帮忙修一下她的车。”裴煊尽指着单蓓的自行车，语气十分温和。
于炽打开灯，绕自行车走一圈，伸脚踢了踢踏板，满是嫌弃：“我说，裴煊尽，我这儿修的是哈雷、杜卡迪，最次也是个小踏板。你让我修这玩意儿？传出去老板都看不起我。”
裴煊尽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了当：“郑琳绮喜欢的外国化妆品，我妈有代购联系方式，保真。”
“行，算你狠。”于炽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随即抄起工具箱，重重地放在地上。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沾染油污的扳手，在自行车的链条隔栅处巧妙地拨弄，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店面显得格外清脆。
付绥雅好奇地站在侧边，既感叹他的手艺，又羞愧于自己以貌取人。
“自行车严不严重？”
“小问题，就是脱个节。”于炽头也不抬，动作利落得惊人，两分钟不到，他扯过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手，站起身，长腿一勾，把地上工具箱踢回角落，“修好了，推走试试。”
单蓓重获新生般推着宝贝车子走圈，喜笑颜开，赶紧从兜里掏钱，“谢谢大哥，修理费多少？”
付绥雅不懂行情，生怕单蓓带的不够，也跟着掏钱。
“不用，”裴煊尽跨到付绥雅身前，对于炽点点头，“过后我把代购微信推你。”
“啧，瞧你那护食样。”于炽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嘴里，大方地摆手，“没多少钱，看在裴少爷的面上给你们免单。”
单蓓惊喜万分：“真的？太感谢你了！”她扭头朝裴煊尽竖起大拇指，“裴煊尽，你这人真仗义，咱们以后就是朋友。”
于炽指着单蓓哼笑：“你是裴煊尽朋友，”又指向付绥雅，“那小骗子就是他女朋友咯？”
单蓓被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满头雾水，“她叫付绥雅，不是骗子。”
付绥雅适时地道歉：“对不起，我上次不该骗你，但我并不是……”裴煊尽拽住她书包，用力往门口带了一下。
“走了，别听他瞎扯。”
于炽靠在卷帘门边，似乎感受不到寒流，手指在空中虚晃两下当作道别，在人影即将消失时，突然扬声喊道：“裴煊尽，给你女朋友好好介绍我！”
裴煊尽步伐猛地加快，甚至没给付绥雅回头反驳的机会。
行至巷口，三人回家方向各不相同。单蓓告别后便骑车飞奔，余下二人大眼瞪小眼。
“裴煊尽，那我……”
“为什么不吃面包？”裴煊尽问完就已后悔，不明白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
“因为……被我弟弟吃了。”
裴煊尽别开脸，语气意味不明：“至少编个像样的理由，你不是独生女么。”
付绥雅微微一愣，“没错，但目前我住在叔婶家，他们有个儿子——你怎么知道我是独生女？”
“听单蓓讲的。”
付绥雅内心存疑，好友为什么同他讲这些？
“那郑琳绮又是谁？”她也要提问题。
裴煊尽坦诚道：“她是我朋友，也是于炽的现女友。我们三个从初中就认识，于炽年纪稍大些。”
“原来如此。”付绥雅能够理解于炽方才的反应了。
“时间不早了，晚归会让家里担心。”裴煊尽将她推至路灯下，轻声嘱咐，“走大路，别往后看。”
后背掠过一阵短暂而清晰的电流，付绥雅下意识回头，撞进裴煊尽饱含笑意的眼睛。
“真是不听话。”
裴煊尽：别往后看（暗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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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