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凛冽寒风穿行楼宇之间,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从脚边掠过,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单蓓!等等!”

付绥雅跑出食堂追她,拼命将棉服压其肩膀,“你忘记拿外套了。饭还没吃,这么冷去哪?”

方才众目睽睽下,单蓓被食堂阿姨勒令清扫地面,已然失了面子,难以继续多待。付绥雅理解,所以选择陪她离开。

“我知道你生气,但……”

“你每次都这样,”单蓓打断,积蓄的愤怒尽数倾泻,“在我们俩吵架时,你永远做出一副谁也不想伤害的样子!和稀泥有意思吗?”

“……”

其实付绥雅一直清楚,单蓓和严柠私下关系紧张,像两块同极磁铁,只要靠近就会互相排斥。而她总是扮演中间的绝缘体,小心翼翼地维持脆弱的平衡,努力粉饰太平。

但今天,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

单蓓目光紧紧锁定对方,此时眼中布满失望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把问题直接摊开,不留任何躲闪的余地。

“付绥雅,今天把话说明白。”她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咳嗽,“我和严柠,你只能选一个。现在就告诉我,你究竟选谁?”

注视她因寒冷和委屈而略显浮肿的眼睛,付绥雅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回忆那个在初中独来独往、总对着习题蹙眉的蘑菇头女孩,画面恍如昨日般清晰。

是付绥雅硬拽着单蓓进入自己的世界,也是付绥雅升高中后,兴冲冲地把她引向新认识的严柠,说“以后我们仨是最好的朋友”。

可有些友情如同化学试剂,强行混合只会引发剧烈排斥反应。强行缝补出的三人行,在这一刻彻底崩线,断掉的丝线绷得她生疼。

过往被刻意忽略的抱怨,此刻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将其淹没。

“单蓓那种追星女,脑子拎不清,迟早要塌房。”

“严柠学来学去,还不是一班垫底,我瞧她就是假用功,装给谁看。”

她们的声音在付绥雅脑中交叠、碰撞、撕扯,尖锐刺耳,而她却一次次过滤掉,现如今看多么可笑。

明明嫌隙早就产生,为何视而不见?

不该再犹豫,必须做抉择。

顶着刀子般的冷风,付绥雅朝前迈一步,稳稳地握住单蓓冰凉颤抖的手,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你说得对。”付绥雅直视单蓓,瞳孔里照映她惊愕的神色,“是我太贪心,想把所有人都圈在一起,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并非不允许你有其他朋友……”

“我知道,你只单纯与严柠不合。”付绥雅眨了眨眼,将单蓓拉近自己,“没关系,我们合就好。”

付绥雅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巧克力,撕开锡纸包装,掰下一小块抵在她唇边。单蓓下意识张嘴,巧克力在舌尖融化开苦涩而浓郁的甜。她愣愣地望着付绥雅,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眼神渐渐软化,变成一种混合着惊喜与依赖的迷茫。

“对了,塌房……到底怎么回事?”付绥雅察觉她表情变化,恨不得咬掉多舌的嘴。

“咳,其实我隐约猜测他像渣男,没曾想他私底下做得事更龌龊。”单蓓重重叹气,“白瞎我投入的时间精力,好在及时看清楚,下次追星肯定擦亮眼睛。”

付绥雅赞同地点头,牵起单蓓的手,五指强硬地扣入指缝,带她转身走向校门,“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吃土豆粉还是麻辣烫?”

俩人行走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步伐缓慢,并心有灵犀地把交握的手甩得老高,几乎快碰到低垂的枯枝。

“刚刚在食堂,要是有人拍下来发给校园墙,标题绝对是‘震惊!高二某女生公然在食堂扯头发干仗,又于门口上演姐妹决裂’。”单蓓边说边笑,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我当时怎么想的,竟然让你二选一,幼稚得像小学生。”

街道两旁的瓦片屋檐下挂着尚未消融的残雪,偶尔落下一两滴凉水。

“绥雅,记不记得初三时,我因为体委的事和你冷战?整个国庆假期都没找你玩。”

“冷战?那不是因为家里带你出游吗?”

“才不是,”单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也未免太迟钝,没发现体委喜欢你?我可吃醋呢。”

付绥雅大惊失色,没等开口,单蓓抢话:“但后来我发现,他特别花心,还曾背后评价你,所以我立马祛魅咯。”

付绥雅松了口气,“以后你会遇到更优秀的男生。并且,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单蓓眯起眼,“那你喜欢什么类型?裴煊尽那种?”

“什么?”付绥雅活像被吓到般跳开,确定周围没有认识的人后才说,“别乱讲,万一被听到咋办。”

单蓓咧嘴:“心虚什么,难道被我说重了?”

“怎么可能,我们才见过几次而已。”

“可是我看你们很熟啊,昨天晚上扔下我就朝他跑……”单蓓勾起唇角,观察付绥雅的表情。

“昨晚事发突然,那是有原因的,你别问了。”付绥雅不愿考虑这些,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让她心里堵着毛线,十分不爽。

单蓓仿佛洞悉她的想法,语气意味不明:“或许……你可以把裴煊尽当作替身,专门来气盛豪。”

“……”

付绥雅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课本,盯着窗外天空发呆,单蓓中午那句话犹在耳边盘旋。

裴煊尽?替身?真能气到盛豪?

“咳咳。”米娴用腿在桌下撞她,并悄悄推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数学老师看你很久了。

付绥雅连忙坐直,面向黑板,左耳听了一会,单调的公式又跑出右耳。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余光瞥见米娴正挺直脊背,笔尖在本上飞速划动,那绝不是在推算复杂的几何函数。

付绥雅微微偏头,视线越过俩人手臂间的缝隙。某页纸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清秀的字迹,隐约能捕捉到“塞外”“客栈”“长剑”这类词汇。米娴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透着近乎执拗的专注,仿佛这间沉闷的教室根本留不住她。

下课铃声响起,米娴怀抱水杯匆匆走出后门。付绥雅伸手去捡掉地的铅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米娴敞开的桌堂。某个课本的封面上,用红色记号笔粗暴地画着不知名图案,还夹杂着几个充满恶意的辱骂词汇。

谁这么无聊?太过分了。

不知怎地,付绥雅忽然想起幼儿班时,有个讨厌的男生在自己干净的袖口涂鸦,美名其曰帮她改造衣服,妈妈发现后又气又心疼。

她往嘴里塞块巧克力,苦甜的香味没能冲淡心底怪异的堵塞。

“发什么呆,给我吃点。”晁帆大剌剌地抢过剩余的巧克力,丝毫不客气。

付绥雅拿不定主意,把所见之事压低声音告诉对方。晁帆脸上的笑意收敛,靠在后桌边,也跟着压嗓:“其实我经常看到她校服后背有灰尘,还以为是咱班墙壁掉灰。”

“哟,吃什么呢?”乌东勉手拿卷子从外面回来,随口道,“我刚才路过水房,看见好几个人围着米娴,她外班朋友挺多的嘛。”

付绥雅和晁帆对视一眼,大脑嗡的一声,不约而同地起身。还未至门口,米娴已经回班,眼睛红红的。

“你水杯呢?”付绥雅问。

米娴摇摇头,声音裹着哭腔:“水房……没带回来。”

晁帆纳闷:“你把水杯一个人扔那干嘛?让它望风啊?”

付绥雅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米娴说:“我陪你去看看吧。”

米娴略显犹豫,被付绥雅推着走。三人一同前往水房,刚到门口,几个男女簇拥着出来,嬉笑的与他们擦肩而过,领头的女生看过来时,米娴明显缩了下脖子。

水房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与淡淡糊味,巨大的不锈钢饮水机竖立,米娴的紫色水杯被人放在储水箱上方,位置靠后,格外难取。

晁帆揪着头发怪叫:“卧槽,谁弄的啊?真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

米娴咬住嘴唇,跨前半步至机箱,努力踮脚,伸出手臂往上延展,却连杯边都难以触碰,她着急地扭头看晁帆。

晁帆试了一下,可惜也够不到,扫兴地甩手,“别指望我,我比你们高不了多少。不如去喊乌东勉?他比我个子高。”

“等他赶来,下节课都开始了。”付绥雅拦截他,思索片刻,走到米娴身后,站稳后弯下腰,双手抄过她的膝弯,肩膀猛地发力,将其向上托举。

米娴发出一声短促地呼叫,失重感使她本能地抓住机箱边缘。付绥雅感觉到怀里分量比想象中要轻,这女孩几乎只有一把骨头。她稳住核心,让米娴的膝盖抵在自己肩膀附近,使用全身力气坚持。

“拿到了吗?我快不行了……”付绥雅仰头,脸蛋红得像猪肝,额角渗出汗珠,浅褐色瞳孔倒影着上方凌乱的灯光。

米娴手指终于勾住水杯的提手,猛地一拽,沉甸甸的杯子被她紧紧搂在怀中。付绥雅把人稳妥地放回地面,然后靠着墙喘息。

米娴递上纸巾,半响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谢谢……你还好吗?”

“没事。”

晁帆拍了拍付绥雅厚实的肩膀,吹起口哨:“放心,我们绥雅是金刚芭比,超级坚强,对吧?”

“没用的男人。”付绥雅瞥了他一眼,伴随预备铃往外走。

“欸你这小妞说谁呢,我那是……”

米娴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俩人吵吵闹闹地拌嘴,攥紧杯子,朝他们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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