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午后阳光穿过积尘的玻璃窗,斜切在布满划痕的课桌上。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序游动。

期中考试后教室充斥着低频的嗡嗡声,那是几十个人压低声音对答案、抱怨和叹气的混合体。

“我真是脑子进水才选理科。要是听我爸的去文科班,现在也不至于对着这些电路图怀疑人生。”单蓓把试卷一角折了又折,趴在桌上叹息,“你说我当初跟老爸赌气干嘛,非要证明自己行。现在好了,欧姆都不想认识我。”

俞子荐正把一本飞边的课外书卷成筒状,对着眼睛当望远镜。听到这番抱怨,他放下书筒,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咯吱声抗议。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伸手从桌肚内摸出一包干脆面,捏碎了往嘴里倒,碎屑掉在校服裤子上也没管,嚼得咔嚓作响,理所当然的语气混着调料味飘散开来。

“本来就是嘛,这理综卷子是给人做的?尤其你们女生,天生感性思维强,跟这些冷冰冰的公式死磕什么劲。去文科班背背诗词歌赋多妥当,非得在这儿跟电路过不去。”

后座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的细微声响。直到俞子荐这番宏论发表完毕,那支笔突然刹住。

“我还在重点班时,年级前十里有六个是女生。理综第一也是女生蝉联。”裴煊尽换了个姿势,长腿伸直,踩在桌腿横杠上,语气依旧淡淡得听不出起伏,“所以根本不存在女生学不好理科的说法。”

单蓓狠狠给了同桌后背一巴掌,差点把俞子荐的魂拍出去,“你听听人家学霸咋说的,怎么人和人之间差距这么大,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俞子荐咳嗽两声,无语地瞥了裴煊尽一眼,小声嘟囔:“付绥雅又不在,搁这儿装什么。”

裴煊尽没接话,只是重新转起手中笔。黑色笔杆在指尖飞舞,像只无法逃离的黑色蝴蝶。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闪过的情绪。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盖教室内此起彼伏的声音。

“感觉天要下雨啊……”俞子荐瞧着云层密布的天空,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诶,周末小爷我和十班男生约好打球,你去不?”

“不去,我要补习。”

俞子荐撇嘴:“你这种大学霸也需要补习?哪科?”

“数学。”裴煊尽拎起试卷,眼神晦暗不明,“因为我成绩退步了。”

雨势在日落后转急,水滴密集地敲击窗棂,一直到晚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钝响。

裴母端坐于客厅正中央的沙发,面前大理石茶几上摆放着平板,屏幕显示裴煊尽此次成绩。指尖在边缘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压抑。

“数学才一百一十五分。”裴母声音平稳,却比窗外雷声更让人神经紧绷。她抬起头,锐利的眼睛锁定在厨房忙活的儿子,“这就是你每晚学到十二点的结果?”

裴煊尽端来一杯咖啡放在平板旁边,然后自己坐到斜对面的沙发,身体向后靠,呈现出疲惫且示弱的姿态。

“最近思路有点乱,可能是复习节奏出了问题,自学有些盲点顾不到。”

“我早就说要给你请老师,家里也不差钱,但你死活不愿意。”

“之前我确实过于自信。现如今处于普班,教学质量总归比不上重点班……”

裴母烦闷地揉了揉眉心。在她信条里,成绩下滑是必须立即切除的病灶。她无法容忍任何脱离掌控的意外,哪怕只是十几分的波动。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调整?”

裴煊尽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虎口,说:“妈,我想报班学习。”他语气自然,没表现出丝毫急切,仿佛这只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理性决策。

“你这是已经看好老师了?”

“嗯,是学校重点班的一位老师,挺有名气。”裴煊尽将咖啡杯向母亲推近几分,“妈,您趁热喝。”

裴母终于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心因为苦涩而极轻微地蹙起。

“既然是你自己选择,这周末先去试听。如果达不到我的标准,我会亲自给你找人。”

成了。

裴煊尽紧绷的肩膀线条不可察觉地松懈半分,“好,我一会发给您。”

转身走向房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瓷杯放回托盘的声响,以及母亲那句惯常的结束语。

“煊尽,别让妈失望。”

……

周末阳光明媚,补习班里学生哈欠连天。防盗门轴发出声干涩呻吟,裴煊尽侧身挤进玄关。

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客厅切分成明暗两半。付绥雅坐在光里,手里捏着枚黑棋,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粉色。她身边坐着个裴煊尽从未见过的男生,金边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白棋。

“乌东勉,你可别狂,这次我肯定能赢。”付绥雅盯着棋盘,眉头微皱,嘴唇无意识地抿成条直线,显然陷入了困境。

裴煊尽迈开腿,鞋底碾过地板上不知谁掉落的红笔,发出轻微脆响。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两人侧方那张空着的塑料凳旁。单手把书包甩在桌上,拉开椅子时弄出动静,在嘈杂客厅里撕开道口子。

“这人谁啊?”

“应该是新来的吧。”

周围升起窃窃私语,乌东勉侧眼,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裴煊尽权当没看见,长腿一伸,大喇喇地占据了通道大半空间。他身体后仰,双手抱臂,视线冷冷地扫过那局残棋。

白子在棋盘中央布下阵型,斜向三子已成气候,只需再落一子便能锁定胜局。而执黑之人还在企图封堵无关紧要的边角,对近在咫尺的危机视而不见。

“右边中间,封他斜线。”

付绥雅猛地转头,发尾扫过桌角。看到身侧那张熟悉的冷脸时,她眼睛眨了眨,似乎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乌冬勉推了下眼镜,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他侧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同学,观棋不语。”

裴煊尽挑了挑眉,从包里拿出课本,淡淡道:“收了吧,反正也是输。”

付绥雅惊讶地伸手触碰他书包,似乎是想确认眼前是不是幻影,“你怎么在这?难道……也是来补习的?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卧室门被推开,游梦霞捧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身上的棉麻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视线在客厅里扫一圈,最终定格在那个突兀的身影。

“哎呀,大家都到齐了。”

她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细纹,是常年与学生打交道留下的温和印记。走到客厅桌前,她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让原本有些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付绥雅唏嘘地心叹:只要不谈学费,她私下是个多么亲切和蔼的老师。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同学裴煊尽。以后周日上午就和我们一起在这儿‘受苦’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哄笑。几个原本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也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打量这位新成员。

这就是小班的缺点,换做大班,估计一学期都记不住后桌是谁。

裴煊尽抓了抓后脑勺短短的发茬,神情显得局促。他并不习惯这种被当作稀有动物围观的场面,只能僵硬地点点头算作回应。

还未到正式上课的时间,游梦霞也没急着翻卷子,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理了理裙摆。她目光在裴煊尽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裴煊尽啊,刚才进来我就想问。”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好奇,“你这眼睛……是不是偷偷涂眼线了?这眼尾黑得,比我昨天刚买的防水眼线笔还显色。”

客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比刚才热烈得多的笑声,几个女生捂着嘴交头接耳,目光大胆地在裴煊尽脸上逡巡。

“老师,我这是天生的。”裴煊尽摸了把脸,语气无奈又生硬,试图终结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话题,“只是睫毛多而已。”

“哎哟,这让我们辛苦化妆的人怎么活啊。”游梦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以后不用买睫毛膏,直接找你借几根接上就行。”

周围笑声更大了,在这片嘈杂声中,裴煊尽敏锐捕捉到一道安静的视线。刚才一直盯着棋盘发呆的付绥雅仿佛找到新的玩物,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似乎真的在认真研究对方到底有没有化妆。

被这道视线盯着,裴煊尽只觉耳根处莫名腾起一股热意,那股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上来。他不得不别开脸,假装去看墙上那幅略显歪斜的书法作品,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别看了,我真没画眼线。”

“确实挺像画上去的。”乌东勉慢悠悠地补刀,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种自带妆效的天赋,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是吗?看来你挺羡慕。”裴煊尽重新转过来,视线与乌东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眼尾那抹被误解的深邃黑影更显凌厉,“可惜,有些东西羡慕也没用。”

乌东勉耸耸肩,温和地转移话题:“付绥雅,你们俩认识?”

“嗯……”付绥雅讪讪一笑,再次把几个月前的错认事件搬出来讲。她感觉自己像裹脚老太太,只要有人问起裴煊尽,定要从那件事谈起,仿佛成一段不可撼动的历史。

“原来他就是那位,我听晁帆讲过他们打球的事。”眼见游梦霞起身,乌东勉将付绥雅脑袋掰回,“收心,该上课了。”

裴煊尽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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