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煊尽……裴煊尽!”
呼唤声将裴煊尽从近乎失重的状态里拽出,脚底仿佛重新踩实凉亭的水泥地面。
“听到了。”他迈开腿,来到付绥雅旁边坐下,“肺活量挺大,半个公园都能听见动静。”
付绥雅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陪笑。
“你还会吹竹笛?”裴煊尽侧目询问,可他脸上并未表现出惊讶。
“嗯,从小开始学。”
“一直学到现在?”
付绥雅摇摇头,“初中就不去上课了,偶尔练习而已。”
裴煊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观赏她把竹笛拆卸,两节塞进绒布袋,拉好抽绳后妥帖放入书包。整个过程她都像锁链一样卡顿,不知所谓。
“在补习班被老师训了?”
“没有,我很乖的。”付绥雅话锋一转,“裴煊尽,如果朋友跟你绝交该怎么办?”
没头没尾的话让裴煊尽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眉心微微皱起,视线在付绥雅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确定她是不是开玩笑。
“你和单蓓不是连体婴么。”他下意识接了一句,身体稍微坐直,原本的散漫收敛不少,语气多几分未察觉的认真,“你们吵架了?还是她单方面不理人?”
“不是单蓓……你应该见过,之前在食堂和单蓓吵架的女孩。”付绥雅似乎不想过多介绍,“她和我绝交后有了新朋友,连补习班都不去。”
还在纠结这件事。付绥雅原以为自己只是功利性地因补习费上涨而埋怨严柠,但她怪来怪去,气得还是对方躲避自己。
友谊是最难表述的情感,也是最不能定型化的人际关系。它没有固定的角色分担,也没有证件能表明谁和谁就是朋友。
而现在,严柠甚至已不能成为密保问题出现于付绥雅的选择中。
“你因为这个不开心?”裴煊尽瞧她垂眼噘嘴的神态,与其说平静,不如说像被抽干水分的植物,透着股蔫头耷脑的劲儿。
“嗯……算是吧。”
烦恼是一连串的反应,像毛线越缠越大。付绥雅有点后悔跟裴煊尽讲这事了,毕竟他们又不相识。
“人与人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价值交换与情绪博弈。”裴煊尽回答得近乎冷酷,像在解一道并无标准答案的数学题,“如果裂痕已经产生,修补永远比重建更耗费成本。你在这里纠结如何低头示好,不如想想对方是否值得你这么做。”
付绥雅不悦:“你的意思是关系一旦破裂就没有修补的必要?”
这种带刺的反应倒比刚才那副郁闷的模样顺眼多了。裴煊尽见她脸上终于浮现出的鲜活表情,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平复了一些。
“修补这个词,本身预设‘完整’是必须存在的。不过你确定,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且完善的?”裴煊尽顿了顿,继续讲,“在不对等的关系里寻求平衡,本身就是徒劳。”
花园的树影在地面拉长,下午空气变得黏稠。风将亭外枯草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付绥雅默默放下书包,吐露出自己最难以启齿的想法:“她是不是转到重点班后,觉得我太差劲了?或者哪里做得不够优秀?”
“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被审视、被评估的位置?”裴煊尽起身,朝她靠近一步,高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付绥雅整个人笼罩其中,“如果她因为换了个环境就开始用成绩单来衡量朋友的价值,那只能说明是她逻辑有问题,而不是你人格品质有错。”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那看起来很软的发丝,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最终只是生硬地坠在她后方的围栏,指关节轻轻敲击了两下粗糙的红漆栏杆。
“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内显得格外震耳,像是要把某种信念强行敲进这个不开窍的脑袋里。
付绥雅抬眼,语气充满疑惑:“不看重价值,那你更在意情绪?”
裴煊尽直白道:“我只是认为你们不在一个频率,而她也没有为你调频的倾向。你不是炭火,没必要燃烧自己给她人取暖。”
“可失去一段友谊很可惜。”
“我理解你意思。”裴煊尽拎起她的书包,单肩背到自己身上,“笛膜破损影响音色的时候,你会因为它是花钱买的,就留着它继续吹出刺耳的破音吗?”
付绥雅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也许我不会再拿起,但我会给它留一个位置保存。”
脚步没能迈出,那句话虽轻,分量却足以让裴煊尽停下。他没有反驳,只是揉了下女孩的头发,说:“那就好好留着,不要再想其余事。你们的友谊并未消失,它可以成为经历,甚至转换为你吹笛时的情绪,但不该影响你日常心情。”
付绥雅乐了。她觉得这样的裴煊尽格外有趣,宛若一个严师般陪她谈论幼稚的友情规则。
“我知道了,裴老师。”她握住男孩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短暂的接触让两个人温度交融。
裴煊尽不自然地收回手,踹进兜里,暗自摩挲,“风太大。我们走吧。”
“好。”
台阶上青苔湿滑,石板缝隙中钻出的野草在风中伏低身子。裴煊尽放慢步伐,鞋底与石板接触的声音刻意放轻,维持着半步距离。
“对了,我还有件事……”话还未完,铃声突兀响起。付绥雅站定,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摆手示意裴煊尽先走,“喂,妈……”
裴煊尽停下脚步,侧身倚靠在路旁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没有回避,直面她慌乱的脸孔。
“嗯……是有这回事……”几句微弱的辩解刚出口就被对面连珠炮似的输出强行镇压。付绥雅内心无语,没料到乌东勉那头动作快得离谱,父母显然早已知晓补习费上涨、付绥雅犹豫的事。
“好,我会继续上课。”挂断电话后,她对上裴煊尽询问的目光,向其倒苦水,“总之,我觉得换个老师也没差,何必继续去呢。”
“但游梦霞确实有效,况且每个老师的进度和补课方式不同,在学期中换老师不太明智。”
付绥雅被噎得不轻,上前抢过书包,大步往前走,“知道了!”
没人理解她的顾虑,也不会有人想深挖她那点隐秘的心思——如果继续高价补习,她还是无法快速提升成绩怎么办?那怎么对得起在外辛苦打工的父母,叔婶又该如何看待……
“既然父母抢着买单,何必要替他们省。”裴煊尽没急着追赶,他单手插兜,控制步伐频率,维持着十来米的间距。
说得轻巧,又不是他掏钱。付绥雅气鼓鼓地回复,“我要是像你一样聪明就不用补习了。”
裴煊尽被逗笑,几步缩短距离,“你从哪看出我聪明?”
“你以前重点班。”
“谁说重点班就一定聪明,万一我是抄进去的呢?”
“单蓓跟我说过,你课上解题很快,而且课下还在学习。”
“你还问单蓓这些?”
“我……”付绥雅瞪了他一眼,“我心情不好,不想说了。”
夕阳西下,街道边支起各种摊位,烟火气十足。年初政府把南花园门前的长街打造成小景点,算作县城一大热点。冬天摆雪人冰雕,化了后便按装座椅,方便吃两侧美食。
裴煊尽在一个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的炸串摊前刹住脚,顺手抄起旁边满是油渍的塑料筐,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那场不欢而散根本没发生过。
“不想说话正好。”他没回头,视线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食材上扫过,手指熟练地捻起几串鱼豆腐和里脊肉,“嘴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用来干点正事。”
铁板上的热油滋滋作响,白烟升腾,模糊了摊主忙碌的动作。他往筐里扔去两根淀粉肠,那是路边摊的灵魂,虽然全是淀粉,但在这种时候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管用。
侧目瞥了一眼,那个米色身影果然停在了三步开外。付绥雅低着头,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一块口香糖黑印,既没走近,也没离开。这副别扭样让裴煊尽想笑,嘴角刚要有动作就被强行压平。
“老板,两份。一份正常,一份微辣多刷甜酱。”他没问对方忌口,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付绥雅终于忍不住挪动,几步路走得像机器人。
“别在中间挡人,过来。”裴煊尽递了个台阶,主动找位置坐下等候。
摊主动作麻利,食材下锅瞬间爆发出剧烈声响。付绥雅晃荡着双腿,时不时抻长脖子张望。
不过几分钟,两个纸盒被递出来,热气透过纸袋传递到掌心,有些烫手。裴煊尽付完钱,转身走到付绥雅面前,也没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把那个微辣的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思考你那学业大事。”
“谢谢……”吃人手软,拿人手短。付绥雅从不生请客之人的气,吃两口就被哄好了。
她舔掉嘴角酱汁,指向小摊边的饮品区,语气轻快:“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裴煊尽三两口解决掉签子上最后一块肉,随手将竹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视线瞥过那台嗡嗡作响的陈旧展示柜,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油雾,里头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白炽灯管下折射出廉价却诱人的光。
看来是着急还人情,既然上赶着要买单,哪有拒绝的道理。裴煊尽拉开那扇略显滞涩的玻璃门,冷气夹杂着冰箱特有的霜冻味扑面而来,冲淡鼻尖萦绕的油烟气。指尖在一排排瓶身间滑过,最终扣住冒着寒气的可乐。
“老板,一瓶可乐,她付钱。”
付绥雅刚交完钱,不经意看向远处,一辆通往她家的公交车正摇摇晃晃地从街角驶来,车灯刺破暮色,让部分车流分散。
“我的车!”她迅速抄起书包,一边朝裴煊尽挥手,一边往前奔跑,“我走了,拜拜!”
裴煊尽紧握瓶子,盯着她远去的方向。
这算什么?
他仿佛刚切到喜欢的歌曲,可因为没有会员,才听了30秒就被掐断。明明还有很多想了解……
好烦,网抑云又到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