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云层似乎变得厚重,将原本就不充裕的光线压得更低,客厅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又暗藏焦虑的氛围。
“第21题,第一小问求单调性,这种送分题我就不费口舌,大家都对了吧?”
游梦霞扫过一排排低垂的头颅,见没人吭声,理所当然地翻页,“我们直接看第二问,关于极值点偏移的问题……”
付绥雅盯着答题卡上的红叉,指甲陷进皮肉印出月牙。她想不通自己为何总是在这种小问题上出错 ,细究起来或许一开始学得就不扎实,大错误难解、小错误不断。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题号画了个圈。询问的手臂始终未能抬起,羞耻踏过勇气,假装自己也是那些“都对了”中的一员。
“确定刚才那道题都会?”游梦霞出于职业习惯,不放心地又问一句。
“老师,我不懂。”
裴煊尽停止转笔,啪的一声拍在桌面,耸了耸肩,一脸坦然:“公式忘了,没做出来。”
“嗯?你也卡壳?”游梦霞眉梢挑得老高,倒是没多问,粗笔在白板上敲出笃笃声响,“行,既然新同学有需求,那咱们就细讲一遍。都抬头看我。”
付绥雅松了口气。幸好裴煊尽也没做对,她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重新学一遍。
身旁传来轻笑。乌东勉单手支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游梦霞讲完题,瞥了眼墙上悬挂的时钟,说:“先讲到这儿,大家休息一会。”她拿起保温杯走向厨房,学生们立刻像褪去铁链的猴子,聊天的兴奋,伸懒腰的嚎叫。
付绥雅整个人趴伏在折叠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脸颊软肉被挤压出一道弧度。另一只手闲不住,指甲反复刮擦桌边翘起的清漆皮,发出细微且单调的“滋滋”声。她眼睛半阖,视线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追逐着光线里沉浮的粒粒微尘。
一部黑色手机顺着光滑桌面滑行,精准地停在那只正在搞破坏的手边。
“200114。”声音低沉,混在周围细碎的闲聊声中并不突兀。裴煊尽低头翻卷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余光扫过那个还处于宕机状态的脑袋。
指尖试探性地落在屏幕,随着数字被依次点亮,界面瞬间切换。桌面应用少得可怜,除了系统自带的功能,就只剩几个纯英文图标的软件,排列得整整齐齐,透着强迫症般的冷淡。没有任何红色的未读消息气泡,干净得有些不近人情。
付绥雅下意识点开微信,随后才意识到这个选择有多么冒昧,但她确实只是想玩微信小游戏而已。
微信弹开,她看到自己名字和备注为“妈”“爸”的对话框被一同置顶于上方。
付绥雅偷瞄旁边人一眼,快速拉下页面玩游戏。
这……什么意思?
她又不是返利机器人,干嘛给她置顶?
付绥雅想不清楚,指尖下方块重重叠叠,不慎开闸防水把游戏内挣扎的父子淹死。
“呃……”不好玩,换一个。
“你在干什么?”乌东勉盖上笔帽,好奇凑过来。
“拔了个罐。”付绥雅认真地点来点去,抽空回答,“就是把相同的颜色罐罐选出,层层拆开图案……”
“听起来蛮有意思。”
俩脑袋越挨越近,看得裴煊尽心里头没缝儿。他忍不住抢回手机,冷淡道:“还给我。快没电了。”
付绥雅可惜地鼓起嘴,明明就要通关啦!
“裴煊尽,再借我玩会嘛……”
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客厅原本松弛的气氛,如同尖刀插进柔软的黄油。厨房门猛然推开,游梦霞捏着手机快步走出,裙摆因步伐急促而在脚踝边匆乱拍打。
“……是,我知道。现在?好,明白。”
游梦霞声音压得低沉,紧绷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挂断电话后,她抬头环视这群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学生,深吸口气,语速极快地抛出炸弹。
“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教育局的督导组好像要来检查,不晓得现在到哪了。”
客厅里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在这只有巴掌大的县城,教育局严查在职教师有偿补课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但大多时候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可看游梦霞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次显然不是演习。
付绥雅曾有耳闻,据说之前某位在职教师私下补课被抓,电视台全程录下过程——当然,这个小城的地方台她翻烂了电视机也没找到过。
“你们分批下去,出了单元门别聚堆,从小区后门离开。谁喊你们都别管,快点走!”
纸张撕裂声、拉链拉动的声音、书本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原本还是慵懒周末的客厅,瞬间变成遭遇空袭的防空洞。有人慌乱中碰倒水杯,温水在地板上蜿蜒流淌,却没人顾得上去擦。
裴煊尽把桌上用品扫进书包,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预演,扭头却撞见慌慌张张又忙中出错的付绥雅。
他没废话,长腿一跨迈过地上水渍,伸手扣住她手腕。掌心下的皮肤温热细腻,脉搏跳动得极快,显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知到紧张。
“别发愣。”裴煊尽稍一用力,将付绥雅从椅子上带起,用肩膀挡住后面某个慌不择路的男生撞过来的力道,并顺手把她那个敞口的帆布包拎起。
旁边乌东勉已收拾妥当,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刚想开口就被游梦霞打断:“乌东勉,你跟上小谭他们,快快快……”
乌东勉朝好友简单示意,背上书包飞速离开。经过裴煊尽身边时,两人视线曾短暂交汇。
“我们也走。”
裴煊尽拉上付绥雅,最后一批离开补习班。出单元门左拐,岔开上一波同学的路。
西侧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红砖墙面斑驳陆离,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骨架。空气干燥,浮动着尘土味和四月末特有的柳絮。阳光从云层缝隙泼洒下来,光线白得刺眼,水泥路面开始散发热气。
“上补习班跟007做任务似的。”付绥雅仰头抱怨,身体诚实地感受春风和煦,享受难得“假期”。
“我才是真倒霉。”第一天补课就碰上这事,裴煊尽正琢磨着回家怎么跟母亲交代。
突然,两个身穿深色夹克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挡在二人面前,视线在对方脸上来回游移。
“哎,同学,问个事儿。”其中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开口,声音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有没有看见哪栋楼内出来一帮学生?我是家长,来接孩子放学。”
裴煊尽脚步没乱,侧身把付绥雅挡在身后,扬起下巴,姿态松弛地回应:“没注意。我们刚从姥姥家出来,正要去吃饭。”他声音平淡,透着股午间特有的困倦。
付绥雅乖巧点头。
裴煊尽抬手在她背上轻推,掌心隔着卫衣布料传递出一点温度,示意其配合,“走了,妹。妈等着咱们呢。”
这一声称呼自然得找不出半点破绽。那俩男人对视,似乎在评估此话可信度。另一个带眼镜的男人往前跨步,目光死死盯着男孩背后鼓囊囊的两个书包,又扫过女孩紧攥的拳头。
“包看着挺沉啊。不是装补习用的练习册吧?”
眼镜男伸手便要去拽书包带。空气瞬间凝滞,裴煊尽没有回答,也没有躲闪对方眼神,只是在他快要靠近时突然扣住付绥雅手腕。
“跑。”
低沉短促的指令落下,他猛地发力。付绥雅被这股力道带着向前冲,眼镜男的手指擦过裴煊尽衣袖,抓了个空。
两人冲进狭窄的楼宇,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身后男人们含混不清的喊叫。
正午阳光毫无遮拦,把眼前景物曝晒得发白,燥热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
是柏油路面升腾的热浪,是肺部吸入的滚烫空气,也是掌心相贴处渗出的细密汗水。
裴煊尽没回头,可握着那截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他能感觉到身侧之人跌跌撞撞的步伐和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急促的喘息。
那种规矩、压抑、充满试卷霉味的生活被甩在身后。此刻只有奔跑。
去他爹的补习!别管我们!
付绥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胸前确是无比舒坦,大好光景将她拖入其中,允许她尽情释放。
而她只需奔跑而已!
跨过后院的铁门,门口正蹲着一个卖大碴粥的老大爷。他膀大腰圆,瞧见俩小孩身后被俩男的猛追,立刻起身开团:“干什么玩意儿!你们认不认识?不认识我报警了!”
二人被拦住,眼睁睁看着付绥雅他们溜走,无奈解释:“我们来自教育局……”
买粥的大爷没听清,扯着嗓子叫喊:“再追你们就属于公安局!”
……
“闺女,小伙子,你们吃啥?”
亲切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位穿着围裙的妇女行至桌旁,手拿一块新拆的抹布,将两人面前的油渍擦拭干净。
付绥雅用菜单遮住脸,挤出眼睛往外张望,“他们没跟上来吧?”
老板娘热情好信,俯下身悄声道:“放心~没有坏人,我这里都是有缘人。”
裴煊尽难掩嘴角笑意,拿过菜单指着招牌说:“阿姨,两碗牛肉面,微辣。”
“好嘞,一共二十八块钱,吃完再付就行。”
“别寻思了,他们早就离开,估计已经去下一个地点。”裴煊尽从玻璃柜里拿出两瓶北冰洋,起开一瓶递给付绥雅,“你今天还挺配合,累坏了吧?先喝点压压惊。”
付绥雅仰头猛灌,碳酸气泡在口腔炸裂,轻微刺痛感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带走喉间干渴。她抹去嘴角水痕,大喇喇地伸出手,“我还没通关呢。”
裴煊尽微微一愣,无奈轻笑,手机上交。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桌。粗瓷大碗里,深褐色汤底浓郁醇厚,铺着几片薄切牛肉和翠绿葱花。
“一会再玩,面坨了不好吃。”
热气蒸腾的面条模糊了躁动不安的心。周围声音嘈杂,隔壁桌大叔谈论彩票,后厨传来洗碗碰撞声。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反而把刚才被追赶的紧迫感隔绝在外。
“好刺激呀。”付绥雅连连感叹,“或许几年后我早就忘掉那该死的数学公式,但我肯定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裴煊尽看见付绥雅终于拿起筷子,先把手机小心翼翼放在餐桌内侧,像在安置什么贵重物品。这举动让他心里莫名愉悦感又冒了个泡,像刚才喝下去的汽水一样。
“还有……今天的裴煊尽?”
为什么突然写到大碴粥呢?因为作者想喝了。
每到清晨时我都会想念那句:大碴粥——咸鸭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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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