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悄然降落,转眼面临期中考试。
补习班房间由老式居民楼的客厅改造,光线并不通透,几张折叠桌椅挤在一起,过道狭窄得只容侧身通过。大部分人机械地抄写板书,纸笔摩擦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蚕食桑叶,透着考前的焦躁。
“看这里,辅助线做不对,整道题分就没了。期中考试,这种变式题绝对是重头戏。”游梦霞在满是几何图形的白板上推演,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底下乌压压的头顶,“都记下来了?”
“记住了,老师。”
霰河的补习风气泛滥,学校任课老师经常私底下开班,拉拢各班级同学秘密进行补习。游梦霞是七中赫赫有名的重点班教师,也是学生们补课的首选之一。今年她收的学生少,付绥雅有幸能挤进上午的小班听讲,费用当然并不便宜。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基础薄弱的同学,回去把我总结的公式背牢。”游梦霞把习题册重重合上,紧绷的讲课声调松弛下来,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前排空位,“大家先别急着走,说件事。”
台下拉链和书本碰撞的杂音骤然收声,原本流动的空气开始凝固。
游梦霞重新戴回眼镜,语气切换成年人的精明与务实:“下周开始,学费要上调。咱们这个班本来人就不多,最近又走了俩,分摊下来不够本。如果没有新人,以后每节课按一百收,之前八十的标准不行了。附近行情你们也知道,一对多普遍都是这个价,记得回去跟家长沟通。”
那句“一百”落地,房间内短暂静默,随后是更细碎的窃窃私语。
付绥雅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住,目光不受控地飘向前侧。空位的桌椅甚至还未收起来,桌面残留着某些无聊时刻下的划痕,但椅子上空无一人。
那是严柠的位置。
食堂站队风波,付绥雅在单蓓和严柠之间无形中已做选择。那天之后,严柠搬离了与她同桌的位置,连带着那份若有似无的友谊一同抽离,只留下如今必须由所剩之人分摊的涨价账单。
一百元……每周出两笔,每月算下来……要是严柠没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我把她气走了,还得多掏二十块钱补课。这算什么,报应吗?
付绥雅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笔袋边缘的拉链头,金属冰凉的触感钻进指尖。嘴里刚才还残留的一丝巧克力甜味,此刻莫名发苦。
“好的老师……我得回去问问家长。”
“游老师我选择继续补课,拜拜。”
学生们心思各异地离去,付绥雅恍惚地下楼,同样忧心重重。
乌东勉追上她问:“你不会也要离开吧?我看你月考的数学成绩正有起色。”
付绥雅略显犹豫,“可是我们才七八个人,每节课一百是不是太贵了?”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扪心自问,来这里补习到底有没有使你提升成绩。”乌东勉眯起眼,“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可以拜托我妈去问你父母。”
从前付绥雅家中开饭店,乌东勉父母是店里常客,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虽然之后付家经营不善,欠债外出打工,但两位母亲始终保持联系,偏巧孩子们高中同班,因而补课由乌妈介绍。
“我爸妈肯定同意。”付绥雅心如明镜,父母从不苛待闺女补习的机会。但多花一笔钱,还是让付小抠肉疼。
她突然想到主意:“要不,我们介绍别的同学过来补课?比如你同桌?他上次月考考得还不如我呢!”
乌东勉无奈:“有晁帆在场,难以学习,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
两人越聊越觉可行,如宰客的奸商,一路探讨着该推荐谁过来尝试。
“不如叫你朋友单蓓?”
“她是理科生。”
“数学又不分文理,顶多比咱们多学一部分。”
……
正午阳光穿透稀疏柳枝,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南花园这会儿人迹寥寥,只远处马路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鸣笛。付绥雅在面馆匆匆解决午饭,便背着书包沿石阶爬上那座位于土坡顶端的凉亭。
亭柱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暗木纹。她选了处干净的长椅坐下,解开书包拉链,一支被绒布包裹的竹笛斜插于书本之间。
笛身紫竹有些年头,润泽发亮,是付绥雅小学时购买。那时班级举办活动,询问在座特长,她憋了许久,猛然发觉自己身无长物。父母并未带领女儿探寻天赋,她快快长大似乎就只为满足年龄上学。
邻座女孩骄傲地宣称会弹古筝,于是付绥雅回家撒泼打滚地要学乐器。赶上饭店生意兴隆,父母便由着她挑选,她也不负众望地选择相对便宜且轻松的“竹笛”。
即使后来升初中被爸妈以课业为由停掉课程,即便跟随家人搬走不断颠沛流离,她也始终没放弃爱好,时常找机会练习。
可住在叔婶家,连翻身都要控制动静,更别提吹奏乐器,只有眼前这方天地暂时属于她。
“呜——”
起式是一段舒缓的引子,气息送入吹孔,气流震动竹壁,清脆音色瞬间在空旷的凉亭荡开。《姑苏行》曲调婉转,在北国风光中模仿着江南园林里流水的韵律。
F调稍微有点高,得压着气。这里要连贯,不能断……
手指在音孔间起落,指腹严丝合缝地盖住孔洞又迅速抬起。此曲付绥雅练习许久,哪怕中断几月,肌肉记忆依然忠诚。
这一刻,眼前仿佛不再是干燥起尘的北方土坡,音符编织出一条湿润小径,流淌于心河。没有涨价的补习费,没有尴尬的朋友关系,只有指尖跃动的节拍。
余音消散风中,她放下横在唇边的竹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身后忽然传来扫帚枝条划过地砖的轻响。
付绥雅侧头,才发现亭外沿的石阶上坐位妇女。应是负责这片区域卫生的阿姨,身穿显眼的橙色环卫马甲,袖口套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套袖。或许是为了不打扰方才的演奏,阿姨一直默默坐在那儿,手握沉重的大扫帚,克制又安静。
见付绥雅望过来,阿姨慢慢起身,扑掉裤腿灰尘,眼角堆起几道深纹,露出长辈特有的亲切笑容。
“吹得真好听。”阿姨声音沙哑,带着本地浑厚的口音,“闺女,去年我就老听见你在这亭子里吹笛。前阵子一直没见着人,我还寻思你以后不来了。”
付绥雅报以微笑,难为情地说:“冬天冷,在外面待时间长手会皲裂,我便在家偷懒。”
保洁阿姨把那把大扫帚往怀里一抱,脸上皱纹舒展开,像是听到了什么自家孩子的琐事般热情,“可不是嘛,这山上风硬。那细皮嫩肉的手指头要是冻裂了口子,沾水都疼,更别提按这一个个眼儿了。”
衣兜深处突兀地传来闷响,布料随着震动的频率轻颤,摩擦大腿外侧。付绥雅歉意地冲阿姨笑了笑,掏出手机查看。
裴煊尽:“下课回家了?”
“没有,我在外面。”付绥雅诚实答复。
对面几乎秒回:“在哪儿?”
“南花园。”付绥雅停顿几秒,补充道,“环境好,练习吹笛子。”
裴煊尽:“真巧,我家就在附近,相隔两条街。”付绥雅有印象,他确实住在市南某个小区。
凉亭内穿堂风呼呼作响,卷起地面干枯的柳叶。付绥雅盯着那行字,不知所云。这话没头没尾,既没说要来,也没说不去,就这么干巴巴地陈述自家地理位置。
所以他到底什么意思?显摆他家离得近?还是暗示她继续邀请?
付绥雅深吸一口气,视线从屏幕移向远处灰蒙蒙的楼群。最后还是低下头,快速按下几个字:“如果你现在没事干的话……要不要过来找我玩?”
发送完毕,她迅速塞回兜里,为了掩饰心底莫名的慌乱,重新抄起放在膝上的竹笛,说:“阿姨,刚才那曲子太闷了,我给您吹点喜庆的。”未等对方回应,急促跳跃的音符便已从笛孔蹦出。
《扬鞭催马运粮忙》节奏轻快热烈,模仿着马蹄和吆喝声。只是今天这马蹄似乎慌忙错乱,几个高音区的吐气过急,差点破了音。
阿姨显然没听出这些细微瑕疵,倒是被这热闹劲儿感染,粗糙的双手跟随节奏轻轻拍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浑然不知这欢快曲调下掩盖着怎样的心跳频率。
石阶上的青苔有些湿滑,裴煊尽迈步的频率极快,黑色卫衣的抽绳随着步伐在胸前轻晃。越往上走,那阵活泼的笛声就越明朗,穿透午后沉闷的空气。
他在转角处停下,稍微平复下略显急促的呼吸。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劳动妇女扛着扫帚往下走,裴煊尽侧身让路,视线越过阿姨的肩膀,投向亭子中央。
她还在吹奏。平时看着那么闷,肺活量倒是挺大。
裴煊尽逆光走向女孩,记忆深处的身影重重叠叠,一步一句回响。
“你也是上作文班?我可以坐你旁边的位置吗?”
“我在隔壁学乐器,是一个特别长的竹笛哦~老师说我手小,让我先练F调。”
“班主任骂我多动症,于是我准备学点乐器,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
回忆就此停住,裴煊尽倚在一根斑驳的红漆立柱旁,并未出声。付绥雅坐得板正,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鼓起的侧脸,还有那双在竹管上起落极快的手指。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她也没空去管,专心致志地将乐曲演奏给苍茫天地。
尾音在空中打了个转,干脆利落地收住。紧绷的精气神随着她放下手臂的动作瞬间散去,肩膀塌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团气。
“吹完了?”
裴煊尽从阴影走出,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虽然极力表现得随意,但开口瞬间,喉咙还是不免发紧。
看着那张因惊讶而转过来的脸,圆钝的眼睛充斥着纯粹。下意识地,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握成拳。
如果你的爱好和习惯都未曾忘记,是否性格也一如既往?
我有个朋友,之前看我给她发的几篇,沉默后建议我写无CP 哈哈哈哈气晕了……母单真要砸键盘了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