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煊尽深吸一口长气,推开家门。
客厅内电视大开,正播放一档时下火热的家庭伦理剧。裴母盘腿坐于沙发,手拿计算器和几张单据,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指尖在按键上飞快敲击。
“回来了?我又给你买了套物理题,放在桌上,十点前写完,之后自行安排复习。”
裴煊尽换鞋的动作停顿,钥匙随手扔到玄关柜,语气平平:“好,知道。”
“下个月期中,你没问题吧?”
“应该可以。”
“什么叫应该?要确定。”裴母终于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般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衣服怎么有股烟味?又跟那个修车的朋友出去鬼混了?早就和你说过,这种不正经的同学少来往,你以后要考重点大学,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是出租车司机抽烟。”裴煊尽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弯腰从鞋柜拿出拖鞋,“放心,我有数。先去洗澡了。”
不等母亲再语,他径直走向浴室。水流声很快哗哗响起,将客厅絮絮叨叨的声音隔绝在玻璃之外。
热水冲刷过紧绷的肌肉,他闭眼,任由水流顺着头顶淌过高挺的鼻梁。在这个家里,浴室是唯一能获得片刻安宁的避难所。
洗完澡出来,裴煊尽穿上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上身套了件白T恤,头发湿漉漉的,还未来得及擦干。刚推开卧室门准备做题,大门突然传来嘈杂的动静。
“别管!我不用……没醉!你看我给咱儿子带了啥!”
裴父的大嗓门伴随浓重的酒气涌进来。他踉踉跄跄地换鞋,手提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脸红脖子粗,显然喝了不少。裴母皱眉迎上去,一边数落一边帮他脱外套。
“哎,儿子!出来出来!”裴父看见站在房门口的裴煊尽,咧嘴笑道,“这次去那个……离俄罗斯特近的地方出差,买的全是好东西!”
男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把塑料袋一股脑地塞进裴煊尽怀中。袋子沉甸甸的,里面全是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印着看不懂的俄文。
“你看!全是你爱吃的!这巧克力……可是老毛子那边的特产,纯正!”裴父嘿嘿傻笑,伸手想拍儿子肩膀,却拍了个空,身子哉歪差点摔倒,“爸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玩意儿,甜!这回管够!”
裴煊尽低头看怀里那堆甜腻腻的零食,喉结动了动。那是他小学时才爱吃的东西,自从上初中后,口味变化,很少再碰甜食。
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淡漠的情绪,手指收紧,接过那堆并不喜欢的礼物。
“谢了,爸。”他转身回房间,关门反手落锁。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裴煊尽随手将这些巧克力扔到书桌角落的收纳筐里,那里已经堆积不少过期零食。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冷白色光圈落在摊开的物理试卷。
裴煊尽很清楚,自从本学期开始他被分到普班,母亲眼神就没暖下来过。于他而言,不过是次意外,但对母亲而言,每个细枝末节都可能影响高考的决胜。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目光扫过第一道选择题,脑子里那些关于家庭、关于付绥雅、关于未来的杂乱思绪,随着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刻,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笔尖在纸面匀速移动,演算着与生活毫无关系的公式。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堆被扔在角落的巧克力,像一个色彩鲜艳的、来自过去的幽灵,固执地存在于眼角余光。
不知写了多久,裴煊尽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收纳筐。
金色、红色、紫色……颜色各异的锡纸在冷白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廉价的光泽,属于父亲那个粗糙的、自以为是的世界。
裴煊尽伸出手,从里面随意捞起一块,封面印着扭曲的斯拉夫字母,图案则是个身穿民族服装并咧嘴怪笑的棕熊,幼稚得可笑。
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巧克力,锡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几乎能想象出它融化在舌尖的滋味,那种工业糖精和廉价可可混合的甜,过分直接地糊住喉咙,像这个家试图塞给他、而他并不需要的“爱”。
突然,几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切入脑海。
并非KTV内灯光迷离的暧昧场景。是更早,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女孩端着满盘佳肴,欣喜地与朋友分享课堂趣事。是体育课,她在食堂捧着关东煮,眯起眼感叹,一脸满足的模样。
对一点甜食,对一丝暖意,露出毫不设防的、小动物般的渴求,那么微小且真实。
一种莫名的冲动,毫无逻辑地攫住裴煊尽。几乎没经思考,他已然拿起手机,准备联系付绥雅。可真点开她的对话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去打招呼。
裴煊尽烦躁地抓了把本就短的寸头,另一只手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
“你应该到家了吧……”
删掉。
“你喜不喜欢吃……”
又删掉。
“明天我……”
再次删掉。
裴煊尽决定放弃,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扔回桌上眼不见为净时,手指不小心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某个系统自带的“再见”表情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送出去。
看着屏幕上那个黄豆小人伸出手的尴尬表情,裴煊尽瞳孔骤缩。
“操。”他低骂一声,手指飞快地长按那个表情,想要点击撤回。然而就在“撤回”选项弹出来的瞬间,顶部的状态栏突然变化。
从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付绥雅:“?”
现在连撤回都已来不及。输入框里光标疯狂闪烁,催促着他给出解释。
裴煊尽咬了咬牙,视线扫过桌角那堆花花绿绿的巧克力。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举起手机,对着那堆紫皮糖和奇葩巧克力拍了张照片。没开闪光灯,光线有点暗,但能看清包装上夸张的俄文。
发送。
紧接着,他又迅速补充一句,尽量让自己语气看起来漫不经心:“我爸出差带回来的,太多吃不完。听单蓓说你喜欢巧克力?”
把锅甩给单蓓,这是他能想到最自然的借口。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会对这种笨拙的搭讪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只希望“正在输入中”能再次亮起来。
美食成功牵出另一端急迫的付绥雅,裴煊尽收到对方回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视网膜炸开。
“喜欢,特别喜欢!”
裴煊尽盯着页面,整个人维持着仰躺在椅背上的姿势,足足僵持了半分钟。
下一秒,他猛地从座椅弹开,动作大得带倒手侧书本。但他完全没顾得上整理,紧握着手机,像是怕这行字凭空消失一样。
她说喜欢,特别喜欢。
霎时间,胸腔里原本横冲直撞的心跳突然漏掉一拍,紧接着便是一阵细密而酥麻的电流,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地往上咧,想压都压不住。
她说喜欢,特别喜欢。
裴煊尽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堆被他扔到桌角的零食,刚才还觉得包装俗气、图案怪异,现在却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带着上面根本看不懂的俄文都变得可爱起来。
得给她留着。全给她。
裴煊尽重新点亮屏幕,指尖在对话框快速敲击。太热情不行,太冷淡更不妥。
最后,他发过去一条自认为最稳妥、最符合他“高冷人设”的话:
“行,明天找时间给你。”
……
隔天下午放学,裴煊尽在左侧楼梯口处逮到付绥雅。
侧边平时人少,只有班级离得近的同学偶尔经过。付绥雅下楼不专心,等到面前的黑影挡住道路,她才抬头。
裴煊尽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直接将一个黑袋子塞进她怀里,虚扶着边缘,辅助其拿稳。
付绥雅以为裴煊尽早就忘记昨晚答应之事,毕竟他没许诺时间地点,导致她今天在无尽等待中期待值一点点下降。可豁开袋口一扫,各种口味的巧克力,让人挑花眼。
“谢谢你,我想要这个。”她从中选出最爱的榛果巧克力,随后将袋子归还给他。
裴煊尽明显呆愣住。
“啊?难道这是你最喜欢的?”付绥雅尴尬地抢回袋子重新挑选,边翻边嘟囔,“那你最讨厌哪个口味?我都行。”
“啧,谁让你选了?”
裴煊尽眉头一皱,话语急促,甚至带了点掩饰不住的懊恼。他想都没想,上前半步,把付绥雅逼至墙根,再次将袋子推到她身上。可怜的塑料袋,被俩人反复磋磨得不成样。
“全都给你。”裴煊尽死死盯着付绥雅,“我昨天不是说了么,这些太多了我吃不完,家里还有,你喜欢就都拿走。”
“但是,这多不好意思……”付绥雅抿紧嘴唇,可上扬的弧线堪比耐克。
果然心动了。裴煊尽瞧她眼馋的小模样,身体放松许多,轻声道:“没事,你可以分给你的朋友们。”
付绥雅十分“听话”,撕开榛果巧克力包装,把厚实的巧克力板掰成两半,然后将其中半块递给裴煊尽。
“分给好朋友。”
晚霞的余晖透过窗户打在女孩手上,那一小块深褐色的巧克力在指尖泛着微光,散发甜腻又醇厚的可可香气。
裴煊尽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说“我不爱吃甜食”或者“你自己吃吧”,就如他拒绝父亲每一次不合心意的礼物那样干脆。
但身体却比脑子诚实。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从付绥雅指尖捏走巧克力。指腹不可避免地相蹭,温润触感宛若烫手的火星子,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耳后根。
“……行。”他憋了半天,只蹦出这么一个字。
好朋友。
他只是她好朋友。
呵……
为了掩饰不自在,裴煊尽迅速把这块巧克力怼进嘴,用力地咀嚼。浓厚的可可味道混合榛果碎屑在口腔融化,甜得发腻,却又意外地顺口。
“真好吃,你觉得呢?”
“嗯。”
气氛融洽得像是在拍摄什么儿童零食广告,似乎下一刻就要上演“你的巧克力”“不,是你的巧克力”之类的荒谬台词。
就在此时,熟悉的吵闹声强势灌入耳中。单蓓推着俞子荐从走廊一路打到拐角,扭头便撞见正在分食的二人。
单蓓:“什么情况,你们在干嘛?”
俞子荐:“监控底下谈恋爱,生怕老纪眼瞎。”
裴煊尽不动声色地划开与付绥雅的距离,将温情状态一键还原,冷淡道:“放学吃东西也管。”
付绥雅舔去嘴角糖渍,热情地晃了晃黑袋,“裴煊尽买好多零食,说要分给大家一起吃。”
“他买的?你小子还挺大方……”
谁要你替我卖人情,裴煊尽心道,明明都是送你的。
写作反思:感觉日常描写太过冗杂,而文中角色内心刻画又不够多,以后会注意删改和加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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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