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下不完的雨，偶尔的阳光若即若离……”
包厢气氛在于炽走调却澎湃的歌声中抵达**。他手持麦克风，半只脚踩在茶几边缘，唱得脸红脖子粗，仿佛这不仅仅是首歌，而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付绥雅不爱表现，默默充当气氛组。郑琳绮虽嫌弃男友吵，却还捧场地摇晃两下沙锤。小雪非要挤到裴煊尽与付绥雅之间，一会让裴煊尽加自己微信，一会又撺掇他唱歌。
趁于炽沉浸自我陶醉的尾音里，房门被拉开缝隙。单蓓猫着腰迅速窜回付绥雅身边，一屁股坐稳，抓起桌上可乐猛灌，这才长舒口气。
付绥雅帮她拍背顺气，“怎么去那么久，厕所有人排队？”
“我天，你猜我刚才在走廊遇见了谁？”单蓓贴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我同桌俞子荐！那个大贱人！”
付绥雅惊讶：“他也来KTV？”
“他邀我过去救场，进门一看，全是他三大舅七大姑在里面玩骰子，吓得我立马退出。”单蓓边笑边吐槽，“他在屋里被亲戚逼着唱歌助兴，你是没听见那动静，跟村头杀猪似的。我在走廊都替他尴尬，恨不得用胶带把他嘴封上。”
付绥雅脑补了一下那个总是懒洋洋的男生被一群叔叔阿姨围攻的窘迫样，确实蛮有喜感。
正聊得起劲，刚放下麦克风的于炽耳朵倒是尖，大概是听到“玩骰子”“救场”几个关键词，立刻萌生兴致。
“谁啊？谁要玩骰子？”于炽把脖颈的银链甩得哗哗响，一脸豪气云天地凑近，“单蓓妹子，你说的是你朋友？那还躲什么，既然碰上就是缘分，把他叫进来一块玩呗！咱们正好缺人！”
付绥雅插话：“可是你女朋友……”
郑琳绮打断：“没关系，反正待着无聊，我们可以玩游戏。”
单蓓听完脸都绿了，“别别别，于哥，他就是个二傻子，五音不全还话痨，进来肯定把咱们这局搅黄。”
“诶呀怕什么！出来玩嘛，就要人多热闹！”于炽根本不听劝，甚至已经站起身准备迎接，“再说了，听你描述得挺有意思，刚好我也想见识‘杀猪叫’有多绝。”
原本忙着躲小雪的裴煊尽闻言抬头，嘴角牵起看好戏的弧度，“确实，我也挺好奇。既然是熟人，单蓓你叫他进来吧。”
单蓓瞪大眼睛看裴煊尽，仿佛目视叛徒。但在于炽的热情催促和裴煊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攻势下，她只能认命般叹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迈向门口。
“行吧，我去喊俞子荐。不过说好哦，要是他开始耍混犯贱，你们可得负责把他叉出去。”
没等两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打开，单蓓像扔垃圾一样，把瘦瘦高高的俞子荐强行弄进房内。
“给大家隆重介绍。”单蓓比做展示商品的手势，脸蛋堆满真诚到些许浮夸的笑容，“这是我同桌俞子荐，人送外号‘情歌小王子’。刚刚他在隔壁嗷那一嗓子，简直余音绕梁，我寻思着不能埋没人才，非得请来给大伙露一手！”
被推至聚光灯下的俞子荐明显处于懵逼状态，虽然单蓓已经介绍完里面情况，但半屋子陌生人属实让他满脸茫然。不过他很快被单蓓捧得找不着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蜜汁自信霎时占据高地。他心想：我这傻同桌平时好话蹦不出一句，没成想在外面竟如此抬举我，真是令人可喜可贺！
“咳，那个……低调、低调。”俞子荐手里瓜子往兜一踹，挺了挺胸脯，“大家好啊，既然老单蓓盛情邀请，那我就……献丑了？”
“献，必须献！”于炽最捧场，马上将麦克风怼他手里，还顺手帮他切歌，“老弟叫什么名呀？”
“我？俞子荐。”
“巧了嘛！我也姓于。”
音乐前奏响起，俞子荐深吸口气，摆出个自以为神情的起手式。然而，当第一句歌词从他嘴里飘出的瞬间，整个包厢被按下暂停键。
他不跑调，只是声音酣畅淋漓的迷路。每个音符都像被下了降头，朝着离原曲最远的方向，义无反顾奔向听觉的荒野。
单蓓堵住耳朵，小声哼唧：“当年白素贞就不该水漫金山，应该派我同桌去对付法海。”
付绥雅死死咬住吸管，拼命忍住笑意，肩膀克制地微微颤抖。她偷偷瞄了眼裴煊尽，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往耳朵里塞耳机，显然是在进行物理防御。
一曲终了，于炽笑得直拍大腿，俞子荐意犹未尽地想再表演一首，却被忍无可忍的郑琳绮掐断，“我看你也唱累了，坐下歇会儿。”
旁边始终没发言的小雪突然献计，“光唱歌多没意思，咱们玩点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于炽一听更来劲，“行啊，什么玩法？”
“简单，摇骰子比大小，点数最小的受罚，不可以拒绝。”
此话一出，郑琳绮挑眉，似笑非笑地扫了小雪一眼，命令于炽多去要几个骰子。单蓓则在桌下狠狠掐了把付绥雅，用口型对她说：瞧，狐狸尾巴露出来咯。
反正俞子荐也不愿回隔壁那宛若老年观光团的包厢，于是大马金刀地挪凳子坐下。裴煊尽俯身，修长手指把玩杯子，“先讲好，绝不准喝酒。”
于炽叫苦：“我辛辛苦苦搬箱酒，全白费了？”
裴煊尽：“在场大半未成年，晚上都要回家，喝酒不合适。”
“行行行，快开始吧。”
首轮比试开始，随着高昂地叫喊声中，所有骰盅慢慢揭晓，五颜六色的骰子在玻璃茶几上格外显眼。付绥雅充分发挥倒霉蛋传统，摇出来两个二点。
“诶呀，绥雅妹妹这是攒运气等大奖呢？”于炽笑得前仰后合，拍掌起哄，“愿赌服输啊！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咱可不兴赖账！”
周围几双眼睛盯着，被当作焦点的感觉使付绥雅如坐针毡。大冒险？瞅他们跃跃欲试的架势，要是让她去隔壁串门或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她大概率会当场社死。
“我选真心话。”
“你觉得……”
小雪话未说完，郑琳绮强势插入，笑眯眯地问：“绥雅谈过恋爱吗？网恋也算。”
问题其实很普通，但在这种场合，尤其付绥雅是个看起来乖巧的高中生时，就微妙的暧昧。
谈恋爱？付绥雅脑海中闪过盛豪那张痞气的脸——不，应该说同班的人把他名字都在心底过了一遍，现场知情者可不少。
“嗯……谈过。”付绥雅懒得纠结自己与盛豪到底算哪门子恋爱，但至少他们拉手相拥过，应该属于谈了吧？
“哎，说起来那事我也有责任。之前付绥雅和我班男生谈对象被主任发现，我不小心给她供出来……”俞子荐故作痛心疾首，直接将付绥雅老底揭了个干净。气得单蓓抓起一把爆米花砸过去，“闭嘴吧你！吃都堵不上嘴！”
小雪新奇地追问细节，于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唯独裴煊尽，手中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拍了拍碎屑，脸上表情平淡，只是眼神比方才冷淡几分。
“别问了，开下一局。”
裴煊尽拾起骰盅随意摇晃，清脆撞击声打破尴尬。付绥雅略带感激地瞄了他一眼，而对方并未回应，侧脸线条紧绷，专注盯着手里的骰子。
付绥雅歪嘴，心想他这般认真，看来是真爱玩游戏。
几轮骰子摇下来，包厢空气明显比来时燥热不少。空调虽然开着，但混杂食物与糖水挥发的味道，以及年轻男女身上散发的荷尔蒙气息，使这封闭的空间像个正在发酵的巨大培养皿。
温度升高，付绥雅早已脱掉外套，卫衣领口敞开，发丝些微凌乱地贴于颈侧，脸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凸显那颗小痣更加生动。
裴煊尽不知何时移到她斜对面，姿势懒散，情绪飘忽。他今天运气不错，几乎没输过，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赢家的快感，只是机械地摇晃骰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付绥雅微红的耳垂，又极快地闪开。
骰子撞击杯壁的声音再次停止。这一次，幸运女神没有降临，鲜红的一点赫然亮于裴煊尽面前。
“哈，终于逮到你了！”小雪兴奋地大叫，她甚至没等裴煊尽做选择，就已经明晃晃地掏出手机，“裴哥，罚你加我微信。”
气氛突然安静。
裴煊尽背靠沙发，没动。任凭小雪的手僵持半空，任由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垮掉。
付绥雅觉得裴煊尽这人实在矛盾。说他冷吧，紧要关头却挺仗义；以为随和，刚要摸清轮廓，却又将所有试探冻结原点。
她见裴煊尽板着脸不吭声，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掏出自己手机，说：“小雪，我们加个好友吧。”
“呃……好。”
于炽清了清嗓子，揽过裴煊尽肩膀，笑着将麦克风塞进他手里，“好不容易输一次，加联系方式哪够啊，得把这小子嘴撬开，给在座各位高歌一曲！”
郑琳绮双臂抱紧，斜睨道：“裴煊尽，今天我生日，连寿星都不赏脸，你以后别见我。”
裴煊尽无奈笑笑，垂眸看着手中麦克风，金属网罩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旁人，似有若无地扫过角落的付绥雅，视线相撞的瞬间，心跳砰然加速。
“行。”他起身走到点歌台前，手指滑动了几下。没过多久，屏幕上跳出对应的MV与歌名《留香》。
前奏响起，是段轻松悦耳的旋律。包厢内灯光为了配合歌曲，自动切换成柔和的暖黄色。
裴煊尽坐到高椅上，身后的光影将其身影拉长。他没看歌词，视线低垂，也许在酝酿情绪，又似乎在通过这首歌逃避之前那点令人不适的纠缠。
“开车进地下车库最可怕的事是什么，是电台正放着惊艳的歌信号却减弱……”
一开口，嘈杂的房间静弱不少。裴煊尽不像于炽那般粗犷，也不像俞子荐那样跑掉，他的声音带着少年清润和磁性，低音部分尤其抓耳，似提琴拨弦，情动末梢。
“这一如你和我的相遇，也像在深海里开启了香槟，是无人知的欢喜，是来不及翻涌的泡沫……”
付绥雅该庆幸裴煊尽并未抬头，她可以毫无掩饰地欣赏观望。灯光暧昧，众人沉默聆听，各种复杂的眼神中，她恍惚与郑琳绮交汇。
错觉吗？
“留香时间拉长在风起雨过之后，还在心里放肆的飘动……”
初见就别过，却想了很久。
我劝告了风，晚点送她走。
字词诉说遗憾与惋惜，但付绥雅竟听出几分重逢的释然。
裴煊尽，你在想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