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路边树枝勉强冒出嫩绿的尖芽,风里却依旧混着干燥的土腥味。
付绥雅裹紧身上的米白摇粒绒外套,内搭黄色卫衣,下身穿着宽松的直筒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像颗圆滚滚的棉花糖。
霰河娱乐地方少,午后中心街人流熙攘,挤满周末放假的学生。
推开精品店门,风铃叮当作响。付绥雅直奔礼品区,手指在一排排精致却不实用的摆件上滑过,最终停留在水晶沙漏。
“我说大姐,你脑回路是不是跟沙漏一样堵?”单蓓随手抓起悬挂的尖叫鸡狠捏,“嘎吱”一声惨叫吸引店员侧目。
单蓓摆摆手,表示不用导购帮忙,然后双手抱臂陪在付绥雅身侧,继续吐槽:“那个叫郑琳绮的女生,你认识吗?不认识。那是裴煊尽朋友的女朋友,这关系都拐到西伯利亚了,人家一喊你就去?甚至还要送份礼,你是散财童子吗?”
付绥雅小声嘀咕:“毕竟于炽哥邀请,他上次还帮我……而且裴煊尽也会去,如果不携礼物多尴尬。”
“裴煊尽去那是人家同学聚会,你去算什么?凑数的?还是气氛组?”单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戳弄付绥雅肉嘟的脸颊,手感好得让她没舍得立刻松开,“最离谱的是,你为了壮胆还非要拉上我。我周末的懒觉啊,全贡献给你的社交礼仪了。”
付绥雅任由她戳脸,讨好地晃了晃手中摆件,“好蓓蓓,待会儿请你喝前面新开的奶茶店,双倍珍珠怎么样?”
“我看是你自己想喝吧。”单蓓哼了一声,从付绥雅手中夺过沙漏,看了眼标价,“这小玩意又土又贵,况且你根本不了解她喜欢什么,送不到心坎等于白送。”
付绥雅犹豫是否问裴煊尽,目光忽然被一个淡粉色磨砂瓶抢走。那是款漂亮的无火香薰,瓶颈系一根丝绒质感的绸带,内含花枝形状的扩香藤条。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不腻人的花果香气钻入鼻腔,像极了春天该有的味道。
“这瓶香薰怎么样?闻起来很香。”她将瓶子举到单蓓眼前,荔枝圆眼闪烁期待的光,“而且粉粉嫩嫩,郑琳绮应该会喜欢吧?”
单蓓像鉴赏古董般把它接过去,上下打量又凑近轻闻,随即眉头舒展,“嗯……比沙漏强,而且不容易出错。”
“就买这个。”
付绥雅交完钱,店员拿出一瓶未开封的香薰装入配套礼盒,并粘上封口贴。付绥雅拉开书包拉链,包里还塞着上午补课用的练习册。
“幸好今天背了包。”她嘟囔着,把那堆沉甸甸的知识往旁边挤了挤,小心翼翼地腾出空地,将礼盒安顿进去。
单蓓百无聊赖地玩弄袖扣,“时间快两点,咱们是不是还得走步去那个什么金嗓子KTV啊?我腿都要走细了。”
付绥雅刚把书包甩回后背,兜里手机震动两下,掏出一瞧,竟是裴煊尽发来的微信。
“出门了?KTV地址发给你。不用着急,三点才开始。”
“我们已经在路上,中心街这边。”付绥雅瞄了眼单蓓,快速打字,“单蓓在发牢骚,我哄她去喝奶茶。”
出租车内,空气弥漫着车载香水的气味,混合司机刚抽过的烟味。
裴煊尽盯着屏幕那行附加颜文字的信息,嘴角极快地轻扯一下,似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前排司机正随广播评书摇头晃脑,毫无预兆地听到后座男生开口:“师傅,麻烦前面调头。”
司机一愣,透过后视镜对视,“啊?你不是去金碧辉煌吗?”
“去。”裴煊尽继续发送短信,“先拐中心街奶茶店门口,接两个人。”
“这得绕一圈,还要多加钱。”
“行,绕吧。”
单蓓接过店员做好的奶茶,分给付绥雅一杯,“裴煊尽发什么?”
付绥雅展示聊天页面,“他说恰好在附近打车,顺路过来接我们。”
吸管扎破封层,单蓓猛吸一口奶茶,狐疑地眯起眼,“嘿,这还真巧。”
“要不给他买杯?”付绥雅眺望漫长的队伍,心想今天学生真多。
“估计不赶趟。”
俩人站立于路边树荫下,初春的风刮乱付绥雅的头发,今日她没扎马尾,及腰长发快被吹成伊藤真司,只能一遍遍捋顺。
没等几分钟,一辆蓝色出租车缓缓停在面前。后门从里面推开,裴煊尽长腿一收,身体利落地往左侧挪,腾出右侧空位。
“哈喽,裴煊尽。”单蓓眼疾手快,像条滑溜的泥鳅,没等付绥雅反应就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飞速钻入,“我晕车坐前面,绥雅坐后面,注意点你的宝贝别挤坏了。”
付绥雅被她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安排得明明白白,怀抱书包坐进后排,略显促狭地与裴煊尽打招呼。
“给。”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托着那杯还未开封的珍珠奶茶,杯壁凝结细密水珠,顺着付绥雅手指滴落,“我还没动过,你要不要尝尝?”
车内空气闷热,裴煊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在女孩披散的长发停留,又极其自然地移开,假装观望窗外风景。
“太甜,你自己喝。”
“哦。”付绥雅见他拒绝,便自顾自插上吸管,咕咚咕咚地狂喝。
单蓓:“诶裴煊尽,你家住哪?”
“……翠湖名苑。”
“最南边那个小区?”单蓓意味不明地窃笑。
“嗯。”
“金碧辉煌”的巨型霓虹招牌在白天显得灰头土脸,廉价的亚克力板反射刺眼强光。裴煊尽付完车费,推开门走在前面,烟酒、爆米花和某些不知名清新剂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室外的干冷与喧嚣。
老式ktv的大堂铺满光鉴可人的大理石瓷砖,天花板垂坠繁复的水晶吊灯。即便是大白天,上方也点亮几盏暖黄色壁灯,营造出纸醉金迷的错觉。
“跟紧点,别走散。”裴煊尽头也没回,熟练地穿过大堂,对前台小妹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昏暗的走廊。
“这地方瞧着还挺大。”单蓓凑近付绥雅耳边嘀咕,眼睛管不住地四处瞟。
走廊地毯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侧包厢隐约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裴煊尽停在一扇贴着“207”的金箔数字房前,极其自然地拉开沉重的隔音门,并用肩膀抵住,侧身留出通道。
单蓓毫不客气地率先进去,付绥雅紧随其后。经过裴煊尽时,她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皂香,裹着刚才车里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包厢宽阔,没开主灯,只剩旋转彩球射下的斑驳光点,虽然未开始唱歌,但音乐声势浩大,是一首动感十足的舞曲。正中央的巨大玻璃茶几上已放满各种果盘和小吃,甚至还藏着箱啤酒。
于炽正坐沙发中间,黑色皮夹克敞开,内搭同色背心,勾勒出常年修车练就的肌肉线条。他将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别在耳后,手拎一卷透明胶带,眉头紧锁地指挥旁边两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男孩。
“歪了歪了!那个‘嗨皮的嗨’朝左侧移两公分!没吃饭啊?气球都贴不正!赶紧贴完下来,把地上彩带收拾干净,动作麻溜滴!”
于炽嗓音洪亮,嘴里讲着狠话,弯腰却把某个踩扁的气球收拾起来,塞进垃圾袋,动作意外地细致。
抬头瞧见来人,紧绷的脸颊瞬间喜笑颜开,他大步流星走向三人,混不吝的痞气多了几分东道主的热情,“哟,你们来啦。”
付绥雅略微局促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于炽已经自来熟地从茶几上抓起两瓶饮料递过去,语气熟稔:“随便坐,不用客气。那个……单蓓是吧?你和付绥雅往里边坐。裴煊尽,你招呼着点,我去看看那个兔崽子把蛋糕送来没。”
望着于炽风风火火地离开,付绥雅忍不住感概:“他对女朋友真用心。”
裴煊尽暂停音乐,顺势坐到她身边,“他们初中毕业就开始谈恋爱,一直挺稳定。”
“你们怎么认识的?同班同学?”单蓓探究地询问,丝毫没有拐弯抹角。
“嗯。”裴煊尽言简意赅地回答,“于炽蹲级到我们班,我和他打过架,之后便成为朋友。”
好个简洁的剧情概括,有冲突有结尾,就是让人没兴趣再问。
包厢门被“砰”地撞开,于炽手提一个高大的蛋糕盒,仿佛携带什么重型武器般闯入。
“差不多可以,都别忙活了!”他将蛋糕搁在茶几上,震得瓜子乱跳,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叠红票,抽两张随手塞给离他最近的红毛小弟,“拿着领兄弟们去隔壁开个小包,唱唱歌喝喝酒,别在这儿杵着。”
小弟满脸懵逼,“于哥,我们不陪嫂子切蛋糕吗?”
“切个屁。”于炽不耐烦地挥手,“琳绮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不想看见太多人,嫌吵。她那脾气你们也知道,见生人就脸臭。抓紧滚蛋,别让她心烦。”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但看来平时积威严重,也不敢多问,拿着钱喜喜哈哈道谢,一溜烟地撤离。
随着门锁轻响,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像被抽空,付绥雅恍惚地感受凉气吹拂。
不想看见太多人。
见生人就脸臭。
于炽无心的大实话,此刻却宛若无形细针,精准刺入付绥雅敏感的神经。她本来不想参与,是架不住于炽盛情邀约——当然,或许并没有盛情。可如今看来,自己完全就是不请自来的“生人”。
她下意识瞥向单蓓。单蓓正翻着白眼,表情不言而喻:“看吧,我就说别来受这罪”。
于炽似乎完全没察觉气氛变化,专注于调整蛋糕盒位置。付绥雅只觉屁股底下沙发长刺,就在她坐立难安之际,一旁的裴煊尽突然开口。
"别想太多,"他把果盘推向付绥雅,“郑琳绮知道你们会来,特意吩咐于炽买个大号蛋糕,说女孩们都爱吃。”
付绥雅看他垂下眉眼,温和地替郑琳绮解释,仿佛在为她的迟到铺垫。
门被拉开,一个清越的女声流淌而来。
“好久不见,裴煊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