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条路,紧绷的尴尬消散不少。裴煊尽陪伴付绥雅的节奏,始终保持身侧半步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昵,宛若一道沉默的防线。
进小区后,光线断断续续,一长一短的影子在单元门前站稳。付绥雅放下帽子,脚尖磨蹭地面,“谢谢……我上去了。”
裴煊尽正要告别,兜里突然响起急促单调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口尤为突兀。
气氛渐缓,免不了有人煞风景。裴煊尽掏出手机,屏幕闪烁“于炽”二字。
刚按接听,于炽标志性嗓门便从听筒漏出:“喂,裴少爷到哪了?不会还跟女友难舍难分吧?”
裴煊尽动作停顿,下意识瞧付绥雅,对方果然又把帽子重新戴上。他微微蹙眉,直接掐断于炽的话头,不容辩驳地回怼:“别乱开玩笑。我在她家楼下,马上就走。”
那头愣了一秒,似乎没料到裴煊尽会这么严肃,随即爆出没心没肺的笑声:“行行行,我错了还不成,你这人就是假正经。”
“说正事。”裴煊尽没理会调侃,手指在机身侧面摩挲犹豫。他不信对面特意打来讲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肯定另藏他事。
“下周郑琳绮生日。”于炽收敛许多,但语气依旧轻快,“咱们周末聚一下,给她办个生日宴庆祝,地址我都选好了,就在金碧辉煌KTV。”
“嗯,没问题。”
“还有,你把内谁……付绥雅叫上。”
裴煊尽没立刻答应,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些,目光落到付绥雅脸上,像是征询,又像在等她给一个拒绝理由。
付绥雅略作思考。她与于炽并不相熟,才见过三次而已,何况又是别人生日,就这么冒昧前去,会不会显得过分殷勤?但于炽所谓的女朋友,像钩子般轻挠好奇心。她记得裴煊尽之前提过两嘴,语焉不详,却让她莫名想去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女孩能融入他们世界,并被裴煊尽称作朋友。
这种窥探欲并非为了审判,更像是一股想要补全对裴煊尽这个人的认知与冲动。
而且,如果是生日聚会的话,场面应该特别热闹吧?那种肆意的欢乐,对付绥雅来说,既陌生又带点隐秘的吸引力。
只是……单独参加陌生场合,光想想就让她手脚无措。
“我可以带朋友吗?”
这话几乎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她感觉自己像贪得无厌的小孩,刚被给一颗糖,又伸手想要整个糖罐。
裴煊尽也许没想到付绥雅能同意,脸上没来得及散去的诧异被她尽收眼底。
于炽听见,兴奋回应:“带朋友?男生女生?行啊,人多更热闹。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裴煊尽,让他陪你玩。”
“你想带单蓓?”裴煊尽问,精准戳中她心思。
单蓓跟付绥雅好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从上次裴煊尽帮她修好车,单蓓便和他热络起来,尽管大多数是在聊付绥雅相关。
“嗯。”裴煊尽对着手机那边简单应了声,“先这样,下周末见。”
挂断电话,周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二楼家的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似乎在播放某个夜间肥皂剧。
“拜拜……”付绥雅挥挥胳膊,准备开门上楼。
“等下。”裴煊尽拉住她衣袖,似有若无地划过手腕,语气不容置疑,“我该怎么联系你?不如加个好友。”
“可我今日没带手机。”付绥雅手机是长辈淘汰剩下的,破旧卡顿,通常被婶婶锁在抽屉,一般只有晚间放学或放假才有机会玩。
她的窘迫还未施展,裴煊尽已递出手机,光标在好友添加框里闪烁邀请。
“输入微信号或名字,至少留个电话号也行。”
付绥雅接过来,在搜索栏敲下烂熟于心的数字,然后向“超级小付”发好友申请。屏幕微弱的蓝光映照脸颊,把她脸上那颗小痣映得十分清晰。
“那就这么定了。”裴煊尽把手机揣回兜,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光亮晃动的错觉,“我会提前联系你。再见。”
互相道别后,付绥雅踩着瓷阶往上走,头顶声控灯明明灭灭,偶尔需要跺脚唤醒。走至二楼转角时,莫名其妙的冲动绊住脚跟,她鬼使神差地探出头,透过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防盗门向外张望。
裴煊尽没着急走,站在门前摆弄手机。不知是否有所感应,他抬头瞥一眼,但付绥雅早已收回脑袋。
付绥雅一口气跑到五楼,随着“咔哒”一声解锁,留恋春夜的情绪霎时步入另一个世界。
客厅依旧昏暗,她刚换拖鞋,主卧房门被猛地拉开。
婶婶身穿粉白睡衣,脸敷精致面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和两片有些薄的嘴唇。她瞄了眼墙壁挂钟,眉头立马拧紧,没好气地质问:“你看现在几点,最近回家一天比一天晚,我没好意思说你,能不能有点自觉?你叔叔不在家,就觉得没人能管你了是不?”
付绥雅脱掉外套,走向书桌,低头闷闷道:“今天值日,我做得慢。”
谎话说得并不高明,但在那熟悉地审问下,早已变成条件反射的自我保护。
“值日需要这么久?大晚上人家都要睡觉,你这一回来,大门框框响。”
“学校有事,下次会注意……”付绥雅寻思,你不也还没睡么。
“学校能有什么事,搁外面瞎鬼混,知不知道你已经高二……”
婶婶话还未完,次卧房门也被踹开。堂弟付容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满脸暴躁地抓个玩具。
“吵死了!烦不烦啊!”他把手中玩具往地上重重一摔,瞪眼大吼,“大晚上吵吵,还让不让我睡觉!明天还要去补习班,我起不来床咋办!”
鸡飞狗跳、心烦意乱。付绥雅疲惫地瘫坐于沙发,根本懒得搭理,无非是没事找茬,刚进门时她明明听到堂弟房间传来压抑的嬉笑。
付容宝喋喋不休,扯着嗓子继续尖叫:“每次我快睡着,就听见你回来的动静,门关得震耳欲聋,吓死我了!”
婶婶立刻换了副面孔,急忙扯下面膜去哄自家小祖宗:“吵醒你了容宝?行,妈妈不训她,你快去睡觉。明早妈送你去补习班,下午……”
付绥雅观望着眼前母慈子孝的风景图,只觉荒唐又无奈。
一个自诩精英教育的母亲却极度宠溺儿子,一个才升二年级的小屁孩被迫接受各种补课兴趣班。
哦,忘了。还有个在外靠工作逃避家庭的男人。
她反复告诫自己,忍住、坚持,还剩不到一年半就可以离开这个家庭。
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老旧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嗡鸣,乏味地回响于宁静的空间。
付绥雅完成作业,确认他们房间没有任何声响后,熟练地从笔筒里倒出钥匙,捏着冰凉的钥匙柄,顺利打开抽屉。
屏幕亮起,仅剩10%的电池,付绥雅忽略提醒,急切点开微信,果真收到裴煊尽的好友申请。
微信名“PXJ.”,头像则是一处暗色系的天空云景。
这年头还有人用名字缩写当网名?付绥雅鼓起嘴,备注“裴煊尽”,轻轻按下“完成”。下一秒,手机在掌心震动。
“你已添加了PXJ.,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光标在空白对话框中一闪一灭,仿佛某种无声地催促。她的拇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游走于字母间,却迟迟落不下去。
说什么呢?
“你好”?太生疏了,又不是网上交友,明明刚被他送到楼下。
“我是付绥雅”?废话,他能不知道嘛。
“睡觉了吗”?听着像查岗,没话找话。
“谢谢你送我回家”“我们下周KTV见”“确定可以带单蓓聚餐吗”……文字反反复复删除,幽蓝冷光将她眉心的纠结照得清清楚楚。名为“患得患失”的情绪像潮湿的藤曼,顺着她指尖缠绕上来,让她每一次打字都变得无比艰难。
忽然,付绥雅瞥见屏幕顶端的状态栏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她心跳猛然加速,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死死顶着那行字,生怕它下一秒消失,又怕它真变成什么具体的文字。
几秒钟后,裴煊尽的头像旁边蹦出一条白色气泡。
“才想起拿手机?”
这是在抱怨她通过得晚吗?付绥雅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猜测。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发来:“在考虑什么?”
隔着无尽的夜色和电波,对方好似早就看穿她那半天删删减减的小动作。
次卧传来堂弟梦呓的声音,付绥雅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扔出去,赶紧把屏幕亮度调至最低,整个人像仓鼠一样缩进旁边的床被里,只露出一双晶亮眼眸。
她踌躇许久,最终发送一个“被抓包了”的表情,试图缓解尴尬。
远在千里之外的裴煊尽,正背靠床头,盯着表情包若有所思。
是敷衍还是迎合?或者她干脆不想回答?
修长手指在键盘敲击几下,停住,删掉,重新输入。
太正经显得端着,太随意又怕她多想。
“呵……”裴煊尽轻笑着摇头,按下发送。
手机再次震动,付绥雅触电般将它翻过来。
“下周日你会来,对吧?”
“当然,”付绥雅快速答复,“我会和单蓓一同去。”
“嗯,于炽好面,喜欢人多。”裴煊尽暗忖,这样说她应该没负担了。
“保证准时。”
“好。晚安。”
付绥雅刚要补一句晚安,手机毫不留情的黑屏关机。
没电了。
在这个最关键、最暧昧的节骨眼,竟如此不给力!
付绥雅懊恼地往枕头底一塞。算了,就这样中止聊天吧,不用再去揣摩语气,也不必再纠结回复频率。
她扯过被角蒙住半张脸,闷热缺氧中,裴煊尽的“晚安”,借着戛然而止的余韵,在心底悄悄扎根。
与此同时,裴煊尽的页面还显示与付绥雅的对话中,消息记录最后停留在他孤零零的“晚安”。
“算了。”等待漫长,他低声嘟囔,似在说服自己,“估计手机没电,或者她是什么秒睡体质。”
手机扔床边,裴煊尽仰望天花板,飞走的心思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