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得很慢。那块剐下的肉几乎深可见骨,又是在缺医少药,身体又极度亏空的战场上。但月时微的体质似乎异于常人,或者说,他求生的意志异常坚韧。总之在嬴政近乎偏执的严令和最好的药材供应下,伤口终究是愈合了,留下了一道横亘在大腿外侧的暗红色疤痕。
嬴政没有说过什么。但在一次战后短暂休整,入驻某处缴获的华丽府邸时,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小盒据说是东海鲛人脂混合珍稀草药炼制的祛疤膏。膏体莹白,异香扑鼻,传说能化腐肉为新肌,平复一切伤痕。
那晚,他屏退了所有人。月时微刚沐浴完毕,只披着宽松的白色丝袍,湿发垂在颈侧,坐在灯下看一卷竹简。
嬴政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竹简丢到一边,将那盒膏药放在案几上,发出轻轻的“叩”一声。
“躺下。”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月时微看了看膏药,又抬眼看嬴政,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他没问这是什么,也没拒绝,只是顺从地挪到榻边,依言躺下,任由丝袍下摆散开,露出了那条伤腿。疤痕在烛光下更加清晰可怖,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
嬴政在榻边坐下,挖了一大块莹白的膏体,在掌心微微焐热,然后,带着一种与战场杀伐截然不同的谨慎,将手覆上了那道疤痕。
指尖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皮肤时,两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嬴政开始涂抹,动作很慢,很用力。帐内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膏药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
月时微一直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帐顶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情绪。只有那被触碰的腿,肌肉在最初紧绷后,渐渐放松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亲密接触,但和**无关。
那段时间...是嬴政亲政掌权,挥师东出后最为意气风发的岁月。有月时微的奇谋妙策在前铺路,战事虽有凶险,却总能在绝境中觅得胜机,捷报频传。
两人之间的默契也达到了顶峰,常常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彼此意图。同吃同住是常态,甚至在匆忙或随性时,会顺手披上对方的外袍。嬴政对月时微的保护欲在那次“剐肉事件”后达到了新的高度,甚至就连上马登车时,都常常不由分说便将他打横抱起,稳稳安置上去,仿佛月时微是琉璃做的,碰一下都会碎。
月时微起初会微微蹙眉,但从未真正拒绝,只是在那坚实的怀抱里,将脸轻轻贴近嬴政的颈侧,嗅着那混合着皮革和尘土的气息。
直到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激烈的情事之后,月时微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嬴政起初以为是旧伤不适或劳累过度,紧张地召来随军医官。医官战战兢兢地诊了又诊,脸色变幻莫测,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陛、陛下……月先生他……似乎是……喜脉……”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嬴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掠过他的眼底。他有过后宫,知晓子嗣之事,但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件事会发生在月时微身上。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月时微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移回他苍白的脸。月时微已经停止了干呕,用绢帕拭着嘴角,神色竟是出奇的平静,带着一种等待判决般的漠然。
“你……”嬴政的声音有些发紧,“何时知晓?”
“近几日,只是怀疑。今日方确定。”月时微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此身异于常人,有孕虽奇,却也非绝无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嬴政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复杂地在月时微的小腹和他脸上来回巡视。他该要这个孩子吗?一个流淌着他和月时微血脉的...或许同样特别的孩子?一个在征伐途中意外降临的生命?这会不会打乱他的大业?月时微的身体能否承受?无数个问题在脑中冲撞。
而月时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对腹中生命的期待或抗拒。他的姿态明确至极:他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嬴政。嬴政若要,这孩子便留;嬴政若不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了结这个“意外”,哪怕那意味着极大的风险甚至自毁。
“请陛下示下。”月时微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行军路线。
嬴政心头猛地一刺。这种将选择权完全交出……比任何哭诉或恳求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他看着月时微苍白的脸,想起他腿上的疤,想起他这些年的殚精竭虑,想起他濒死时递上的那碗肉汤……
“留下来。”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上前一步,握住月时微微凉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朕的骨血,也是你的。必须生下来,安然无恙地生下来。”
月时微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眸看他。
“至于你,”嬴政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复杂,“从今日起,好好待在后方静养,一切军务、谋划,暂不必劳心。朕会安排最稳妥的地方和医官。”
他确实闪过让月时微彻底退居幕后、只做一个“特殊”的、被他珍藏起来的存在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了解月时微,如同了解自己另一部分灵魂。月时微的头脑、他的谋略……是他帝王霸业不可或缺的利器,也是月时微自身存在的意义之一。剥夺这些,无异于折断鹰的翅膀。
“待你生产之后,身体调养好,”嬴政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朕的天下,朕的朝堂,朕的身边,依然需要你……你与孩子,都必须安然无恙。”
月时微静静地听着,良久,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嬴政的手,然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