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旌旗蔽日,咸阳城在望。得胜还朝的巨大荣光与权力巩固的满足感,如烈酒般蒸腾在嬴政胸臆间。然而,越是靠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却也盘踞着无数隐秘的王城,他攥着缰绳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一分。
月时微被他安置在一辆特制的,铺着厚软茵褥的马车里,远离了行军队伍的尘土与喧嚣。自确认有孕后,嬴政几乎将他与外界隔绝,用最严密的亲卫和最高规格的照料将他包裹起来。此刻,月时微正半倚在车内,宽大的衣袍已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他神色平静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景色,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嬴政策马行在车驾旁,偶尔侧首,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安静的侧影上。他心中思绪翻腾。回宫之后,将月时微置于何处?
将他像寻常妃嫔或功臣一样安置在特定的宫室?不,那太暴露,也太危险。后宫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无数双嫉妒或探究的眼睛,足以将月时微和他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生吞活剥。让他继续以谋士身份居于前朝官署?月时微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且孕期乃至产后哺育,皆需隐秘。
必须有一处绝对安全,完全由他掌控的所在。或许,是咸阳宫深处某座不引人注目的偏殿,或许,是王城某个隐秘的别苑。需要最忠诚的守卫,最可靠的仆役,完全隔绝外界窥探。
然而,就在他心思沉沉,规划着如何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王城中辟出一方“净土”时,一个更加丑陋、更具摧毁性的秘密,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咬向了他刚刚因胜利而稍显松弛的心。
关于太后赵姬,关于长信侯嫪毐,关于那些日益不堪、甚嚣尘上的宫闱秽闻……嬴政并非毫无耳闻,只是先前焦灼于战事,且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着一丝不愿面对的自欺。但如今,大军还朝,他即将以真正无上权威的姿态踏入咸阳,这些被他暂时压下的流言,变成了臣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递上案头的确凿密报。
当那些详尽的、不堪入目的细节**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时——
年轻的秦王,刚刚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无与伦比的强悍,正处在人生第一个权力与威望的巅峰,意气风发地准备迎接万民朝拜,却在这一刻,被自己亲生母亲的丑行,狠狠掼入了地狱中。
“砰——!”
秦王临时驻跸的行辕中,传来器物被狠狠扫落在地的巨响。侍从们跪伏在外,瑟瑟发抖,无人敢靠近一步。
嬴政独自立在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不仅仅是愤怒,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羞辱、背叛、恶心,以及……深入骨髓的崩溃感。
他刚刚建立的,以铁血和胜利浇筑的自信与威严,在这一刻,被母亲的放荡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幼年在邯郸为质时遭受的冷眼与欺凌,与母亲的相依为命,想起归秦后父亲子楚的早逝与吕不韦的掣肘,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以洗刷所有耻辱,掌控一切。
可原来,最大的耻辱,最失控的部分,一直根植于他的血脉源头,在他看不见的宫殿深处,肆无忌惮地生长、腐烂、发臭!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仿佛吞下了最肮脏的秽物。那种属于少年嬴政的、深藏于帝王面具下的脆弱与摇摇欲坠,在极致的愤怒与羞耻中,险些破壳而出。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黑暗的浪潮淹没时,行辕厚重的帷幕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月时微站在那儿。他没有穿厚重的御寒外袍,只着寻常的白色深衣,宽大的衣摆遮住了身形。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不顾阻拦,自行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易碎的玉像。静静地看着嬴政,看着他的暴怒,他的崩溃,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狂乱。
没有言语,没有安抚的动作,甚至没有走进来。他就那样站在帷幕边,安静地存在着。
但奇迹般地,嬴政那几乎要炸裂开的胸膛,那翻腾的毁灭欲,竟在那双眸的注视下,一点点、一点点地,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想起了月时微腿上的疤,想起了那碗肉汤。极致的牺牲,极致的忠诚,与眼前这极致的背叛与耻辱,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也让他更加清楚,什么是值得他倾尽一切去保护的,什么是必须用最冷酷的手段去清除的。
母亲的丑事,是腐烂的脓疮,必须剜去,无论多么疼痛,无论会流出多少肮脏的血。这固然让他几近崩溃,但也像一盆冷水,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柔软期盼,彻底浇灭。
嬴政慢慢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情绪已然敛去,只剩下帝王的森寒与果决。他最后看了一眼月时微,目光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那张被清理出来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案几。
“传令,”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听不出丝毫波澜,“按原计划,三日后,进宫。”
他没有对月时微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已然传递了一切。
月时微放下了帷幕,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