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或者说,那块从月时微身上剐下的血肉,成了支撑嬴政意志的最后薪火。他没有浪费这以血肉换来的力气和时间,凭借那股从胃里烧到心里的灼痛催生出的清醒。
他亲自提剑,以月时微那碗汤积蓄的气力为引,用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对仅存的、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做了最后一次动员。
没有华丽的许诺,只有“生路在此,随朕搏命”的决绝。或许是帝王绝境中迸发的光芒,或许是求生本能被彻底点燃,这支濒死的孤军竟真的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跟着嬴政,押上一切,撞向了那条绝路。
月时微被强行安置在担架上...他失血过多,加之长期饥饿,已无法行走,由最忠心的近卫护送。
他异常沉默,没有反对,只是在那条崎岖得不像路的“路”上,每当嬴政回头看向担架时,总能对上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慰藉的目光。似乎在用眼神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他们成功了。以近乎奇迹的方式,穿过了那条被视为天堑的废弃山道,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赵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
绝处逢生带来的狂喜与愤怒,化作了秦军最后的、也是最可怕的战斗力。那场战役的结局,被载入史册,成为始皇横扫六国进程中又一个堪称逆天的战例。
战后,嬴政第一时间冲回了刚刚搭起的王帐。帐内药气弥漫,军医刚刚为月时微换完药。
月时微躺在简陋的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嬴政带着一身血腥与尘土闯进来时,微微亮了一下。
嬴政挥手屏退所有人。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月时微,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落到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腿根,那里的麻布依旧有新鲜的、淡红色的血渍渗出。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贺,没有温言软语的慰问。嬴政的声音因紧绷而嘶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却又隐隐有更深处的东西在震颤:
“月时微,给朕听好。”
“你的命,是朕的。从你四年前在邯郸说要效忠开始,就是朕的。”
“没有朕的允许,”他俯下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在月时微耳边,“你身上一根头发,都不准掉。更不准……再剐下哪怕一丝皮肉。”
“给朕好好活着。长好。这是王命。”
月时微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应“是”,也没有谢恩,只是极轻、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终于允许自己陷入深沉的昏睡。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间,似乎因这句霸道的“王命”,而松开了些许。
嬴政站在原地,直到确认月时微呼吸平稳下来,才猛地转身,大步走出王帐。帐外阳光刺眼,他握紧了腰间太阿剑的剑柄。
横扫六国的霸业,脚下是尸山血海。但没有任何一场胜利,像这次一样,让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一块血肉的重量。
那重量提醒他,这无上权柄与赫赫功业的背后,有些代价,是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被一个人沉默地支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