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扫六国的战车碾过之处,焦土与血色是唯一的风景。嬴政已从那个需要依靠的少年,成长为真正手握生杀的帝王。月时微依旧在他身侧,白衣常染征尘,奇谋诡道为帝□□刃开道,容颜在烽烟里愈加模糊了年龄的痕迹。
直到那场惨烈到骨子里的围困。
后援断绝。粮草耗尽后的每一天,都靠咀嚼树皮、挖掘草根维系着军队最后一丝气息。最后,连草根都刨不到了。营地里弥漫着绝望的腥甜,士兵眼里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开始有人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营帐角落,被同伴默默拖走。
能活下来的人,围坐在几近熄灭的火堆旁,眼中是狼一般的绿光。嬴政与月时微缩在唯一还算完好的主帅营帐中,对着简陋的、标记已模糊的舆图,一遍又一遍地推演、争吵、又归于沉默。
“向东,强渡漳水,直插赵军主力背后,或有一线生机。”嬴政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一处,声音嘶哑。这是他提出的第七套方案。
月时微裹着单薄的披风,脸色是连日饥饿下的青白,冷静道:“漳水暴涨,渡河器械尽失。赵军主力背靠坚城,以逸待劳。我军疲饿至此,强渡是送死,直插是自投罗网。此策,十死无生。”
“那你说如何?!”嬴政猛地挥开舆图,粗糙的羊皮卷撞在营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日来的焦虑、饥饿,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让年轻的秦王几乎失控,“坐以待毙?等着外面的人一个个饿死,然后被赵军冲进来割了脑袋?!月时微,你的奇谋呢?!你的算无遗策呢?!”
月时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辅佐、亲眼看着他褪去青涩、日益威严的君王,此刻因绝望而赤红的眼睛。他没有因为嬴政的暴怒而退缩,只是更慢、更清晰地说道:“向西。弃辎重,轻装翻越太行余脉‘野狼峪’。”
“野狼峪?”嬴政瞳孔一缩,那是舆图上标记着嶙峋山石符号、旁边用小字注着“鸟兽绝迹,瘴疠横行”的绝地,“那是死路!无人能从那里穿过!”
“正因为是死路,赵军绝不会设防,甚至不会巡逻。”月时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舆图标记得粗略,但我早年随师尊采药,曾误入过其边缘。记得几条隐蔽的、近乎垂直的兽径。若能以绳索勾连,精壮士卒或可攀援。翻过山脊,便是魏国旧地,虽荒僻,但有散居山民,可寻补给,亦可绕到赵军侧后。”
“兽径?近乎垂直?”嬴政咬牙,“我军士卒已饿得握不住刀,如何攀援?更何况,你记得的‘边缘’,与我们要横穿的腹地,天差地别!山中瘴气、猛兽、迷途……任何一样,都足以让我们全军覆没!”
“所以,是险。”月时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向东十死无生,向西九死一生。唯一的‘一生’,在于速度,在于出其不意,在于……必须有人能活着翻过去,找到路,接应后续。王上,这是赌。赌天意,赌运气,也赌……我们之中,必须有人能撑到看见生路的那一刻。”
营帐内陷入死寂。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这不是第一次讨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他们都像两头困兽,在绝望的牢笼里用尽最后的心力撕咬,试图从冰冷的现实和渺茫的地图中,撕扯出一线可能。方案一次次提出,又一次次被更残酷的现实或对方的冷静分析否决。每一次否决,都让营帐内的空气更冷一分,让死亡的气息更近一寸。
他们争论兵力如何分配,争论哪些装备必须舍弃,争论翻山时可能遇到的地形与应对,甚至争论如果失败,如何能让赵军付出最大代价。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直到再无新意。理智上,他们都清楚,月时微的“西进翻山”是唯一理论上存在“胜算”的方案,尽管这胜算微弱如风中残烛,且布满荆棘。
但正是这看不到尽头的讨论,将绝境中最后一丝“希望”与“责任”死死焊在了他们肩上。不能放弃,因为他们是主心骨;不能崩溃,因为外面还有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将士。这沉重的压力与对死亡共同的预见,如同不断加压的熔炉,将他们本就超越寻常君臣的关系,煅烧得更加扭曲而紧密。
死亡从未如此具象地贴近。饿死的同袍就躺在不远处,自己腹中的绞痛与虚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结局。在这极致的匮乏与对死亡的共同恐惧中,某种在绝境里扭曲滋长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吊桥效应”下攀升的依赖,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过于紧密的共生关系,在某个同样饥饿、同样感到末日将临的夜晚,理智的弦率先崩断。
那晚没有讨论战术。营帐里冷得像冰窟,仅有的几块破毡勉强裹身。或许是寻求最后一点温暖,或许是想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还在挣扎喘息,又或许,只是被绝望和黑暗吞噬了所有理智与界限。肢体交缠,更像是一场确认彼此存在的搏斗,带着濒死的疯狂,只有毫无章法的碰撞与汲取。也就是在那时,嬴政发现了月时微身体的异处——那具总是包裹在宽大深衣下的身躯,竟是雌雄莫辨之体。然而当时,无论是嬴政还是月时微,都无暇为此惊异或深思。死亡悬顶,明日不知是否还能睁开眼,□□的些微差异,在生存的本能和确认彼此“活着”的迫切需求面前,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被那疯狂的浪潮彻底淹没。
后来,连做这事的力气都没有了。饥饿吞噬了一切**,只剩下维持心跳的本能。营帐外,又有人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那天清晨,天色是濒死的灰白。嬴政靠在简陋的舆图上,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在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属于真正食物的、足以唤醒所有饥饿凶兽的——肉香。
他勉力掀起眼皮,看见月时微端着一个粗陶碗,缓缓走到他面前。月时微的脸色比往常更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但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抚慰式的温柔。
“王上,喝一点。”月时微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蹲下身,将碗沿轻轻抵在嬴政干裂的唇边。
汤汁温热,油脂的香气霸道地冲进口鼻。嬴政几乎是本能地吞咽起来。几口热汤下肚,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力从胃部蔓延开,暂时压倒了四肢百骸的虚乏。
一碗汤很快见底。
嬴政缓过一口气,混沌的脑子开始运转。这肉汤……从何而来?营中早已无马可杀,无牲畜可宰。他猛地看向月时微,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他平静无波的脸,落在他身上。
月时微穿着宽大的白色深衣,看不出端倪。但嬴政注意到,他起身时,左腿的动作有极其细微的滞涩,若非对他熟悉到骨子里,绝难察觉。
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想,猛然窜入嬴政的脑海。
“这肉……从何而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月时微垂下眼睫,收拾陶碗:“附近猎得些野物……”
“月、时、微。”嬴政一字一顿,挣扎着坐直身体,帝王的威压即使在此刻虚弱不堪,也依旧凌厉,“看着朕,说实话。”
月时微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映出嬴政苍白而执拗的脸。沉默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营帐里膨胀。
良久,月时微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他慢慢放下陶碗,在嬴政死死盯视的目光中,轻轻撩起了自己左侧的深衣下摆。
布料之下,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从大腿中段开始缠绕,洁白的麻布上,赫然沁出了一片刺目的、深褐近黑的血渍,尚未完全干透。
嬴政的瞳孔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结成冰。他盯着那片血渍,盯着月时微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汹涌的剧痛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疯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月时微重新放下衣摆,遮住那可怖的痕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温柔:“只是一块腿肉罢了。王上活着,时微的命才有意义。皮肉之伤,假以时日,总能长好。”
假以时日,总能长好。
他说得那样轻巧。仿佛活生生从自己身上剐下一块肉,熬成一碗汤,不过是修剪一片多余的枝叶。
嬴政想怒吼,想抓住月时微的肩膀质问他怎么敢!可极度的虚弱和更极度的震撼,让他连手指都无法抬起。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月时微,盯着这个用最温柔的姿态、行最酷烈之事的人。
营帐外是饿殍遍野的绝望,营帐内是寂静如死的凝滞。那碗汤的热力还在胃里盘旋,此刻却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月时微依旧安静地跪坐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地、专注地映着嬴政的模样,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恢复了少许生气。
他用自己的血肉,为他续了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