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扔出三块杂面饼后,嬴政的生活并未改变。他仍是那个困在邯郸的秦国质子之子,一个尴尬而危险的身份。他抱朴守拙的在那些赵人目光下行走。
住处是简陋的。夏有蚊蝇扰攘,冬则需竭力抵御从缝隙钻入的、带着敌意的寒风。饭食时好时坏,全看赵王宫廷里吹什么风,或是负责他们的官吏今日心情如何。饥饿并非时时来袭,却总像一道淡淡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让人对“得到”与“失去”有了异于常童的体会。母亲赵姬愈加沉默,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忧切。
他识字,读的是些辗转得来的简牍,内容驳杂。他也观察,看邯郸市井的喧哗,看贵胄车马的扬尘,看那些与饥饿不同的、另一种形式的争夺与倾轧。深巷里那几双因为几块饼子就骤然爆亮的眼睛,和那濒死孩子脸上的污秽,时常在不经意间撞入脑海。
几年里,并非没有过明里暗里的危险。一次“意外”的落石,一次“走错”院落的陌生面孔,几次宴会上含义不明的劝食与打量。他活了下来,一部分靠那老仆残余的警觉与以命相护,另一部分,则靠他自己日渐锋利的直觉和审慎。他开始习惯在枕下放点硬物,习惯在黑暗中辨认风声与脚步声的细微差别。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先看清,再决定是切断,还是握在手中。
是夜
月光如水般泻下,照亮了那个白衣的身影。
马厩的草料在月光下泛着干涩的气味。九岁的嬴政握着匕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窸窣声响的来源。
他停住了。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马槽边,照亮了一个身影。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秀丽得近乎妖冶,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清冷的霜色。他就那样站着,仿佛月光聚成的精魄,与周遭污浊的马厩、草料格格不入。
那孩子看见他,清冷的眸子倏然亮了。那不是孩童天真的欢喜,而是一种沉静的、终于等到结果的微光。
“公子政。”他开口,声音像山涧凉泉,咬字清晰得不似此年岁,“鄙人月时微。”
嬴政没有放松手中的匕首。
月时微向前一步,月光在他白衣上流淌:“四年前,在邯郸西巷,您心生怜悯,扔下了几块饼给那几个将死之人,又单独放了一块在我脸旁。”他顿了顿,秀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睛亮得惊人,“那块饼让我撑到了第二天清晨。我的师傅路过,用半袋粟米从我父母手中买下了我。”
马厩里很静,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师傅说我尘缘未了,需了却因果才能继续修行。”月时微继续说,声音平稳无波,“他教我识字、医术、观星...为我取名时微——取‘时机精微,不可不察’之意。三日前,师傅说‘你的机缘到了,该下山了’。我便来了。”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你如何找到我?又如何进来的?”
“师傅教了我一些行走世间的微末伎俩。”月时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至于找到您……鄙人观象推演,遂知君之所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嬴政背脊微微发凉。一个能凭观象和推演寻人且能无声潜入守备森严之处的人,哪怕是个孩子,也绝非常人。
“你说报恩。”嬴政盯着他,“如何报?”
月时微忽然撩起衣摆,单膝跪在了混合着草屑与尘土的地面上。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流畅而郑重,白衣委地,却莫名显得洁净。
“从今日起,月时微的性命是您的。”他抬起头,月光在他眼中碎成清辉,“在您需要一把刀时,我是刀;需要一味药时,我是药;需要有人走入黑暗时,我会走进去,绝不回头。此身此命,尽付于您,直至尘缘了却,或此身湮灭。”
嬴政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马厩,扬起月时微颊边几缕黑发。
“起来。”嬴政终于说,将匕首插回腰间,“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你先证明你的‘用处’。”
月时微站起身,白衣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是。”他应道,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囊,双手奉上,“此乃时微自配的‘安神散’。未来三日路途颠簸,置于枕边可助您安眠。若您不信,我可先试。”
嬴政没有接。他最后看了月时微一眼,转身朝驿馆走去。
“跟上。”
月时微将小囊收回怀中,快步跟了上去。他始终落后半步,步履轻得如同月下飘移的雾气。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邯郸最后一夜的尘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