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深巷，似乎比外面要暗上几分。风在这里打旋，带着隔夜的潮气，钻进衣领，的确是刺骨的。五岁的嬴政攥着老仆粗糙的手，他的步子停得突然，老仆也跟着一顿，浑浊的眼顺着小主人的目光望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巷子拐角背阴的洼处，蜷着几个人，分不清男女，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败的影子。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唯独眼睛亮得反常，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一小团东西上。
那是个孩子。赤身**，沾满了泥土与说不清的污渍，就那么蜷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瘦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着清晰可数的肋骨。那肋骨随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轻轻蹭着地面。
一张脸却生得秀美，在这污秽里却又脆弱得可怜。他侧脸贴着地，嘴唇干裂出细小的血口，泛着青紫。没有哭，也没有动，连呜咽都只剩喉咙深处一点点气息的摩擦，像破旧风箱最后一丝嘶鸣。
围着他的，该是他的亲人。一个妇人，头发蓬乱如草，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里，双手却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舔着同样干裂的嘴唇，喉咙不停地滚动。他们没有看彼此，也没有再看地上那垂死的孩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等待。
等待那最后一点气息断绝，然后……然后可以发生别的什么，他们饿的太久了。
嬴政松开了手。
老仆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去拉他。嬴政解下腰间那个小小的、半旧的干粮袋，他从里面掏出三块杂面饼——那是他今日的食粮，黑黄粗糙，却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东西。他掂了掂，然后一言不发，扬手扔了过去。
饼“扑、扑、扑”地落在离那家人几步远的泥地上，溅起几缕干燥的尘土。
那几双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嘶哑的、含混的呜咽声响起，是抢夺，是撕咬，是喉咙里急不可耐的吞咽声。没有人再看地上的孩子一眼，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尘土被他们搅动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扬。
地上的孩子，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灰，他极其缓慢地，将眼珠转向那喧嚣的方向，茫然，没有焦点。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发出一点比叹息还轻的“嗬……嗬……”声，像离了水的鱼。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干粮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最小、最薄的那块饼，边缘还有些碎了。他走过去，靴子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在那孩子脸旁蹲下——没有完全蹲下，只是倾着身子，将那块小饼放在了孩子脸颊边触手可及的那一小块稍干净的地面上。孩子那细瘦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嬴政立刻站了起来，转身，走回老仆身边，伸手扯了扯老仆粗糙的衣袖，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老仆沉默地跟上。巷子很深，背后的咀嚼声、吞咽声，还有那孩子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动静，渐渐被他们的脚步声模糊，最终只剩下风穿过狭窄巷道时那种低沉的呜咽。嬴政的步子迈得很快，他没有再回头。
巷口就在前方，光线逐渐明亮起来，有些晃眼。嬴政在踏入阳光的前一刻，眯起了眼睛。他停下脚步，低头，将腰间那个已经空瘪的干粮袋解下来，把抽绳拉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他将袋子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抬起脚，彻底走进了那片有些刺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