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隐玥台悄然流转。小阿丑褪去了婴儿的懵懂,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抽枝展叶。那份自出生便显露的灵慧,随着年岁渐长,非但没有被“阿丑”之名所掩盖,反而愈发璀璨夺目,几乎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起初,是月时微在精神稍好时,随手用果核或玉筹在案几上摆弄,教他最简单的数数、方位。小阿丑盘腿坐在厚厚的绒毯上,穿着鹅黄或水绿的精致小裙子,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月时微只说一遍,演示一次,他便能依样摆出,甚至能举一反三,指出其中一种更简洁的排列方式。
月时微的眸中,第一次为这孩子,漾起了真正名为“惊异”的波澜。他试探着,开始教他辨认星辰方位,讲述极简的星象原理。阿丑听得专注,偶尔提问,问题竟能直指关窍,让月时微都需沉吟片刻方能解答。
消息自然瞒不过嬴政。他先是讶异,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与更深忧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默许了李斯、尉缭等人,在“探望月夫人与小公主”的掩护下,轮流前来隐玥台,名为叙话,实为“授课”。
李斯授之以律法条文、政务机要的雏形,用最浅显的案例讲述赏罚、秩序。尉缭与他推演沙盘,讲解兵势奇正。姚贾则夹杂些山川地理、风俗物产的见闻。令人骇然的是,无论多复杂的概念,多曲折的谋略,只要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讲述清楚,阿丑总能迅速吸收,并提出自己稚嫩却往往切中要害的见解,那份天赋,已非“早慧”所能形容。
一次,尉缭在沙盘上推演一场经典的围城战例,讲到诱敌出城、半道伏击之策。一直安静旁听的小阿丑,忽然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岔道:“这里,如果坏人不走大路,走这里呢?我们的兵,就够不着了呀。”
尉缭手一抖,手中的小旗差点掉落。那条岔道极为隐秘,在实战中确曾被敌军利用,导致了计划的重大挫折,乃是此战例后来被反复检讨的关键点!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裙裾飘飘的小娃娃,背脊竟冒出一层冷汗。这孩子……是蒙的?还是真的看穿了?
嬴政当时也在场。他深深看了阿丑一眼,没有表扬,也没有斥责,只是淡淡道:“尉缭,看来你的沙盘,做得不够细致。”
阿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见大人们沉默,注意力很快被案几上一碟新进贡的、晶莹剔透的蜜饯吸引了过去,偷偷伸出小手……
他喜欢吃糖,糕点,果子,蜜饯。
这是小阿丑最鲜明、也最“像”个孩子的地方。他对甜食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隐玥台的小厨房,除了必备的膳食药膳,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将补身的药材巧妙融入各式精巧甜点之中,做出既美味又无害的糖糕、酥饼、果脯。阿丑尤其喜欢一种用蜂蜜和花果熬制的蜜饯,亮晶晶,甜丝丝,每次只能限量吃几颗,成了他最大的念想。
而这份念想,很自然地与最常出入、也最能满足他各种要求的父皇联系在了一起。
嬴政无论朝务多忙,几乎每日必至隐玥台。每每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个原本可能正依偎在月时微身边听故事、或自己摆弄玉筹的小小身影,便会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提着略长的裙摆,噔噔噔地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用软糯清亮、带着特有依赖的嗓音欢叫:“父父!”
嬴政总会弯腰,熟练地将他抱起。阿丑便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蹭蹭他的脸颊,然后,黑亮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开始每日必备的“流程”:“父父~阿丑想要蜜饯~今天有带吗?”
若嬴政记得,从袖中或怀中掏出特意留着的、用干净小绢包包好的几颗蜜饯,阿丑便会欢呼一声,接过蜜饯,却不急着吃,而是先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带着奶香和甜意的痕迹,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享用他的“奖赏”。
可帝王日理万机,总有遗忘的时候。
若某日嬴政空手而来,或是带来的不是他最爱的蜜饯品种,小阿丑脸上的笑容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扁扁嘴,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挣扎着从嬴政怀里滑下来,转身就跑,一头扎进旁边月时微的怀里,把小脑袋深深埋进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和微微耸动的小肩膀对着嬴政。
任凭嬴政怎么唤他,甚至拿出别的有趣玩意逗引,他都坚决不回头,只在月时微怀里闷闷地哼唧,无声地抗议着“坏父父,说话不算话”。
月时微通常只是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抬眼与嬴政对视,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嬴政面对千军万马、六国合纵尚且面不改色,此刻却被这小不点闹得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最终,往往需要许诺明日双倍补上,或是立刻吩咐宫人去取,才能让那小祖宗勉强转过身,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狐疑地看着他,直到蜜饯真的到手,才破涕为笑,却又别扭地不肯立刻原谅,要父父亲自喂到嘴里才罢休。
聪明,但终究是孩子。
再如何天赋异禀,两岁多的幼童,心智依旧单纯如白纸。嬴政有时见他被月时微或谋士们夸赞后,小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神色,便忍不住想逗他。
最常用的一招,便是趁他不备,伸手快速又轻柔地在他小巧的鼻尖上一抹,同时将大拇指巧妙地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缩进掌心,然后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看,阿丑的鼻子被父父摘掉了。”
小阿丑一开始会愣住,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鼻子——咦,在的!再低头看父父掌心——什么都没有!可父父的表情那么认真……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边哭一边扑向离他最近的“庇护所”——通常是月时微的怀抱,偶尔也会是嬴政的腿——紧紧抱住,仰起哭花的小脸,绝望地看看月时微,又看看嬴政掌心的“空空如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哇——鼻子!阿丑的鼻子!父父坏!坏父皇!把鼻子还给阿丑!还给阿丑!阿丑不要没有鼻子!呜呜呜——”
鼻涕眼泪糊了月时微一身,在那素雅的衣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月时微只得一边忍着笑,一边柔声哄劝,示意嬴政适可而止。
嬴政这时才会慢条斯理地“变”出大拇指,重新“安”回他的小鼻子上,故作惊讶:“哎呀,原来鼻子还在呀?父父看错了,阿丑的鼻子好好的,最好看了。”
阿丑的哭声会骤然停顿,挂着满脸泪珠,小心翼翼地、再次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热的!还在!他愣愣地看着嬴政“变”出来的大拇指,又看看月时微含着笑意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委屈的余韵还在,小嘴瘪着,但恐惧已散。他会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控诉:“父父……坏……骗阿丑……”然后又把脸埋回去,这次是害羞和一点点被骗的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