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阿丑”之名,如同最寻常的瓦砾,被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那块注定光华内蕴的璞玉之上。凤凰来仪的异象被强力压制,流言被刻意引导向“天降祥瑞于秦宫”的模糊方向,具体的细节则隐没在帝王的威严与隐玥台森严的守卫之后。对外,秦宫多了一位深居简出、因“生产伤了根本”而需长期静养的“月夫人”,以及她所诞下的那位同样体弱需精心将养的“小公主”。

月时微的身体在凶险分娩后,恢复得异常缓慢。失血过多加之元气大伤,让他缠绵病榻许久,脸色总是透着挥之不去的苍白与脆弱。但有一件事,却似乎成了支撑他恢复的动力——哺乳。

小阿丑甫一落地,便表现出对母乳近乎本能的、排他性的执着。宫中最精挑细选的乳母,带着丰沛的乳汁与温柔的怀抱靠近,这小家伙却只是皱着小鼻子,扭开头,发出不满的哼唧,直到被重新放回月时微身边,嗅到那熟悉的气息,才会安静下来,急切地寻找,然后满足地吮吸。

月时微起初是有些无措的。他体质特殊,产后泌乳本是意料之外,更未想过要亲自哺育。但看着怀中那小小一团的脸,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情绪,击中了他的心湖。他迟疑着,尝试着,将自己并不算丰裕的乳汁,喂给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阿丑立刻接受了。他贪婪地吮吸着,小小的拳头抵在月时微消瘦的胸前,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吞咽声。吃饱后,他会睁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茫然又专注地望着上方那张因他而染上疲惫与温柔的脸,然后,咧开无牙的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糊着奶渍的笑。

除了“吃”这件头等大事,阿丑对怀抱者的挑剔,也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嬴政自然是可以的。他身上有父亲的气息,有强大而安稳的力量感。阿丑被他抱着时,通常很安静,甚至会好奇地伸手去抓他冠冕上的垂珠或衣襟上的纹饰,偶尔还会发出“啊啊”的、试图交流般的声音。嬴政起初抱孩子的姿势堪称僵硬,但次数多了,竟也摸索出些门道,能将这小肉团子安稳地圈在臂弯里,看着他对自己笑,心头那因国事烦扰而生的冷硬,也会悄然融化一角。

但其他人——无论是经验丰富的乳母,还是手脚轻巧的侍女,或者沉默忠诚的老仆——想多抱他一会儿,简直是奢望。短则片刻,长则半柱香,阿丑必会开始不安地扭动,小嘴瘪下去,黑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委屈至极的哭声,一边哭,一边拼命朝着月时微或嬴政的方向挣扎伸手,仿佛被抢走了最珍贵的宝物。

唯有回到月时微怀里,或是被嬴政接手,那惊天动地的哭泣才会瞬间止息,转为抽抽噎噎的委屈,小脸埋进熟悉的衣襟,很快就安心睡去,或继续好奇地张望。

于是,隐玥台内最常见的景象便是:月时微倚在铺了厚软垫子的榻上,面容苍白,神色倦怠,怀中却稳稳抱着吃饱喝足、正睁眼望天或昏昏欲睡的小阿丑。嬴政若在,有时会坐在一旁处理简牍,有时会凑近了,用手指轻轻逗弄孩子柔嫩的脸颊,或是接过孩子,让月时微得以短暂歇息。

月时微的身体因哺乳和持续的消耗,恢复得极慢。浮肿虽退,但消瘦依旧,抱孩子久了,手臂和腰背都会酸痛难忍。嬴政看在眼里,吩咐制作了各种承托的软垫、凭几,甚至亲自调整月时微的卧姿,务求让他舒适些。补身的汤药流水般送来,月时微皱着眉喝下,为了有足够的乳汁,也为了尽快恢复气力,好更长久地抱住这个黏人的小东西。

小阿丑对此浑然不觉。他只知道这个怀抱温柔而安稳,有他最喜欢的食物的来源,有让他安心的心跳。他本能地依恋着,用全部的生命力去索取温暖与安全感。他会在月时微怀里睡得格外沉,小拳头松开,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宁静。偶尔,月时微因疲惫或病痛微微蹙眉,熟睡中的阿丑仿佛也能感知,会无意识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握一下,或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

这黏人至极的依赖,固然给尚未复原的月时微带来了额外的负担,却也像一剂带着微刺的良药。孩子的全然信赖与需要,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拉扯着他,让他不能彻底沉溺于病弱的萎靡。他必须为了怀中的温暖,努力吞咽那些苦涩的汤药,努力维持清醒,努力抬起手臂……

而嬴政,在应对前朝风云、推行统一大业的间隙,回到隐玥台,看到这相依相偎的一大一小,心中那关于“祥瑞”、“命格”、“伪装”的沉重思虑,往往会暂时退却,被一种更为具体而柔软的牵动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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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秦
连载中解秋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