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凤凰的余晖尚未在天际完全散尽,隐玥台内弥漫的血气与新生的馨甜也还未沉淀,但嬴政的心,已从最初的震撼与柔情中迅速抽离,沉入一片急速运转的思虑之中。怀中的婴儿似乎察觉了父亲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停止了吃手,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眸,懵懂而依赖地望着他,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发出一点细小的声响。

嬴政的目光掠过孩子额心那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痣,他轻轻用指尖拂过那点微凉的红,孩子便舒服地眯了眯眼,用小脸蹭他的手指。

“看好公子与先生。”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将孩子小心地交还给一旁恭立的乳母,目光在昏迷的月时微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隐玥台内一处专用于议事的静室。

李斯、尉缭等人已被紧急召至。他们虽未亲眼目睹产房内的情形,但方才天际的异象、凤凰清鸣、宫中的骚动,已足够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之事。此刻,几人脸上皆无喜色,只有凝重与深深的忧虑。

嬴政甫一坐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都看见了。此子降世,凤凰来仪,额生朱砂。何解?”

李斯率先开口,他擅长律法政务,对此等玄异之事虽敬畏,更重实际:“陛下,此乃上天所降之祥瑞,毋庸置疑。然,祥瑞过显,恐成众矢之的。六国遗贵、朝中异己、乃至……民间心怀叵测者,皆会盯上此子。公子年幼,陛下基业未稳,此等神异,福祸难料。”

尉缭精通兵法与阴阳术数,神色更为严肃:“臣方才于外间,已见群鸟朝贺之异持续数日,非比寻常。凤凰乃上古神鸟,非大德大圣、天命所归不至。公子甫一降生即引真凤,此等命格……”他顿了顿,斟酌词句,“贵不可言,乃至……非人间帝王之贵可比。恐有‘亢龙有悔’之虞。”

王翦沉声道:“陛下,无论天命如何,公子是陛下血脉,此乃根本。当务之急,是如何护得公子周全,莫使这‘祥瑞’反成催命符。方才动静太大,咸阳城内,此刻怕是已流言四起。”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姚贾迟疑片刻,出列道:“陛下,臣……方才心有所感,斗胆以公子生辰为引,略作占验。”他额角见汗,显然结果令他极为不安,“公子命盘,紫气东来,贵星云集,然……中心一点孤煞,与那极贵之格相冲相克。卦象显示,公子命格太过尊崇,凡俗之躯、尘世之气,恐难承载,幼年若锋芒过露,易招天妒人嫉,多有坎坷,甚至……早夭之象。”

静室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可有化解之法?”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姚贾。

姚贾伏地,声音发颤:“古籍有载,命格过高者,幼时宜藏拙、宜卑伏。或可……改换常服,以阴柔之气稍作调和;起一贱名,以世俗之污稍掩其华;深居简出,避人耳目,待其根基稍稳、魂魄渐固,再行显露。此谓‘以浊养清,以卑养贵’。”

“女子打扮?贱名?”尉缭眉头紧锁,“这……虽为权宜之计,但公子毕竟是……”

“朕的儿子,岂能作女子装扮?起贱名?”嬴政指节叩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某种意义上的折辱。

李斯却迅速领会了其中关窍,冷静分析:“陛下,此计虽看似委屈,实为保全。公子年幼,稍作修饰,外人难以分辨。所谓‘贱名’,亦非真以贱名称呼,不过是个对外的遮掩。待公子长成,学识气度自然显露,届时再正名位,方是水到渠成。眼下,遮掩凤凰异象引发的关注,才是第一要务。难道要对外宣称,陛下得了位‘凤子龙孙’,引天下人瞩目、猜忌甚至……谋害吗?”

王翦也缓缓点头:“李廷尉所言甚是。陛下,公子安危为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些许委屈,是为了将来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嬴政沉默着。他眼前闪过孩子那纯净无邪的笑脸,那额心刺目的朱砂痣,还有月时微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巨大的动静确实已无法掩盖,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将孩子彻底隐藏已不可能,但至少,可以为其套上一层伪装,一层能让外人降低戒心、转移视线的伪装。

“凤凰之事,严禁外传,违者族诛。”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定下了基调,“对外,只言“月夫人”为朕诞下一位公主。体弱,需静养,不见外人。”

“公主……”众人领会。以女代男,是混淆视听最直接的方法。

“名字……”嬴政目光幽深,“便叫‘阿丑’。”

阿丑。极尽贬低、寻常甚至粗陋之名,与那“仙童”之姿、凤凰来仪形成最极端的反差,旨在最大程度上消解那过于耀眼的“贵气”可能带来的危害。

“至于装扮、居所、护卫,尔等与赵高细细拟定,务必万无一失。”嬴政站起身,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此事,仅限此室之人知晓。“月夫人”那里……”他顿了顿,“朕自会处理。”

商议已定,众人肃然领命,心头沉甸甸地退下。这不仅仅是迎接一位公子,更是要小心翼翼地掩盖一个可能撼动国本的“秘密”,并为之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嬴政独自在静室中又坐了片刻。窗外,天色已大亮,昨夜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场幻梦。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小小身体的温暖与柔软,鼻尖还萦绕着新生的气息。

他起身,重新走向寝殿。

乳母正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孩子似乎又饿了,正瘪着嘴,发出细小的哼唧声,小手在空中抓挠。看到嬴政进来,乳母连忙行礼。

嬴政走过去,再次将孩子接过。小家伙一到父亲怀里,立刻安稳下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像是认出了他,嘴角一弯,又露出了那毫无阴霾的、纯净的笑容,甚至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想去摸他的脸。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降生时的惊天动地,不知道自己被赋予的“阿丑”之名,不知道自己即将开始的、以女子身份掩藏的童年,更不知道围绕他命格的种种测算与担忧。

他只是本能地依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怀抱坚实的男人,用最纯粹的笑容回”应着。

嬴政凝视着怀中的小脸,那酷似月时微的眉眼,那点嫣红的朱砂痣。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孩子小小的、柔软的额头,闭了闭眼。

“朕的阿丑……”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只有自己能懂的复杂心绪,是决心,是怜惜,也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你会平安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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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秦
连载中解秋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