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隐玥台内外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寂静。秋意渐浓,落叶无声,连惯常的鸟鸣都似乎稀少了许多,唯有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各色珍禽,开始在不远处的殿宇飞檐、庭中高树上悄然停驻。它们并不喧闹,只是静静立着,羽翼在秋阳下流转着罕见的光泽,目光仿佛都投向这幽深的宫室,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朝圣般的专注。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后来越聚越多,种类也越发珍奇,有些连博闻强记的嬴政都未曾见过。宫人们私下窃窃,皆以为祥瑞,但嬴政心头那根弦,却因此绷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其因,而这“因”,正落在月时微高耸的腹中。
生产来得突然,又在预料之中。秋夜深沉,月时微在又一次绵长而剧烈的阵痛后,攥紧了嬴政的手,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声音却依旧保持着清晰:“要生了。”
隐玥台瞬间灯火通明,训练有素的产婆、医女无声而迅疾地涌入,热水、白布、药草的气息冲散了往日的静谧。嬴政被请到外间,这是规矩,但他只是退到了隔着一道厚重帷幔的侧间,无论如何不肯再离远一步。他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吟,听着产婆急促的指令,听着医女低声的交谈,每一次月时微骤然拔高的抽气声,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口。站在窗边,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他看到了光。
起初是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奇异的、宛如朝霞初绽却又更加璀璨的金红色,随即,清越悠长、穿透云霄的鸣叫声,自九天之上传来!那声音涤荡魂魄,绝非世间任何凡鸟所能发出。紧接着,一只、两只……数只华美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鸟,拖着长长的、流光溢彩的尾羽,周身笼罩在神圣的光晕之中,自云端翩然而降,径直朝着隐玥台飞来!
凤凰!是真真切切的、只存在于古老图腾与神话传说中的凤凰!祂们羽翼舒展时,洒落点点金辉,带着灼热而圣洁的气息,瞬间照亮了半个咸阳宫的夜空。宫外隐约传来惊呼与跪拜之声,但隐玥台内,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慑得失语。
凤凰们绕着隐玥台低飞盘旋,清鸣阵阵,仿佛在吟唱着祝福的乐章。有一只体态尤为优美、通体流转着七彩光华的凤凰,竟试图靠近产房紧闭的窗户,巨大的羽翼轻轻拂过窗棂,带来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气流。最终,祂们似乎顾忌着什么,并未强行闯入,但那份迫切的、守护般的姿态,已昭然若揭。
就在凤凰清鸣响彻云霄、金色光晕透过窗纱漫入产房之际,内室骤然传来产婆一声惊喜交加的呼喊,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嬴政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猛地掀开帷幔,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洁净的生命气息。月时微力竭地躺在凌乱的床褥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湿透,连抬眼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的存活。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努力地、模糊地望向产婆手中的方向。
产婆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的襁褓,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狂喜、敬畏与难以置信的激动。她颤抖着,几乎是匍匐着,将襁褓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伸出手,那动作竟有些僵硬。他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一团温暖。
襁褓中的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身上还带着羊水的润泽,小脸却已舒展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透着健康的粉润。他的五官精致绝伦,眉眼口鼻,无一不像极了月时微,尤其是那清冷的轮廓与秀美的线条,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褪去了所有凛冽的月时微。而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心正中,一点殷红如朱砂、鲜艳欲滴的痣,平添了难以言喻的灵秀与神性,真真如九天坠落凡尘的小仙童。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不同的怀抱,他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眸子,此刻还蒙着一层新生的水光。他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转动,然后,竟精准地对上了嬴政低头凝视的眼睛。
然后,这刚刚降临世间不过片刻的小小婴孩,对着他血脉相连的父亲,笑了。
那笑容纯净无瑕,瞬间驱散了所有血污、痛苦与方才神迹带来的惶惑。他甚至还伸出了一只藕节般粉嫩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着,发出“啊啊”的、细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嬴政只觉得胸腔里被某种滚烫而汹涌的东西完全填满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近一些,低头,用自己的脸颊,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小脸。
孩子在他怀里舒服地“唔呣”了一声,小脑袋蹭了蹭,然后,竟伸出小手,抓住了嬴政垂落的一缕头发,力道微弱,却带着全然的依赖。
就在这时,窗外清鸣又起。方才那只最华美的七彩凤凰,竟去而复返,收敛了周身灼目的光焰,体型也似乎缩小了许多,轻盈地穿过未完全关闭的窗扉,落在了内室的雕花梁柱上。祂低头,宝石般的眼眸,温和又好奇地注视着嬴政怀中的婴儿。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凤凰轻轻振翅,翩然飞下,竟落在了嬴政的肩膀上!距离他怀中的孩子,不过咫尺。
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热流,瞬间从凤凰栖落处传来,那热度并不灼人,反而有种驱散阴寒、抚平焦躁的奇异力量。凤凰侧着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孩子,最后,用那华美无比的喙,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碰了碰婴儿抓着嬴政头发的小手。
婴儿似有所感,松开了头发,小手挥舞了一下,发出“咯咯”一声更清脆的笑音。
凤凰似乎也愉悦地清鸣了一声,那声音低回婉转,充满慈爱。祂在嬴政肩头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在祝福,然后,再次振翅,化作一道绚烂的流光,与窗外等候的同伴汇合,几声穿透云霄的长鸣后,朝着来时的天际翩然远去,金色的光晕渐渐消散在黎明的曙光中。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新生儿细微的呼吸与呓语,以及众人犹自未能平复的、惊心动魄的喘息。
嬴政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窗外收回,再次落回怀中孩子纯真无邪的笑脸上,又移向榻上力竭昏迷、却唇角依稀含着一丝释然弧度的月时微。
凤凰来仪,额生朱痣,仙童之姿。
这个孩子的降生,伴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注定无法平凡,也注定无法隐藏…
这更是一个昭告天下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祥瑞”,或者说,一个巨大而神秘的“变数”。
嬴政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那柔软的、温暖的小小身躯依偎着他,带着全然的信任。而他的目光,却已越过这温馨的一幕,投向了窗外渐渐亮起、却注定因今日之事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咸阳宫,乃至整个天下。
喜悦、震撼、柔情、占有、忧虑、决断……无数情绪在他深邃的眼底翻腾、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低下头,吻了吻孩子额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
“朕的……”他低声,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天下宣告,“谁也不能夺走。”
无论你是仙童,是祥瑞,还是别的什么。既然来到朕的身边,来到这纷扰的人世,那么,你的命运,便由朕来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