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清冽的酸味能撬开月时微紧闭的唇齿,却难以填饱他腹中那个悄然汲取一切的小生命。

单单是脆生生的腌渍小菜,终究不够。嬴政看在眼里,焦灼暗自滋生。

直到某次,他瞥见月时微在勉强喝下半碗御厨呈上的那撇尽了油星的清炖鸡汤,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开一瞬,那正是用他喜欢的酸腌芦菔同炖的,酸味融于汤中,冲淡了油腻,反而勾出别样的鲜甜。

“这汤……尚可?”嬴政不动声色地问,目光锁着月时微细微的表情。

月时微放下调羹,微微颔首:“汤……清爽些。”

嬴政转向侍立一侧的老仆。无需多言,那老仆躬身:“老奴明白。可试试酸芦菔炖鸡,或与排骨同煨,去浮油,取清汤,或能使先生多用些。”

嬴政亲自过问了食谱,严令只用最新鲜的食材,鸡是未曾下蛋的童子鸡,排骨需是肋排中最精嫩的一段,酸芦菔则必是醢人亲手腌渍的,确保洁净的。炖煮时,除几片姜外,不许添加任何可能引发不适的香料,盐也只需一点点。

这法子确有成效。月时微开始能规律地喝下小半碗这样的汤,有时还能吃下几块软烂的萝卜,甚至一两块炖得极烂的鸡肉。虽然量依旧不多,但比起之前动辄呕吐、滴水难进的样子,已是天大的改善了。

然而,身体的负荷并未因此减轻。随着月份渐长,另一种不适悄然缠上了月时微。

他的双腿,尤其是脚踝和小腿,开始出现明显的浮肿。原本就因消瘦而清晰的脚骨被皮肉的水肿掩盖,手指按下去,会留下好一会儿才能消退的凹痕。那总是偏好素白衣袍的身体,如今在脚踝处被布料勒出浅浅的痕。行走变得迟缓,稍站久一些,双腿便沉坠发胀,甚至带着隐痛。

御医战战兢兢地回禀,此乃孕期常见之象,宜多卧休养,抬高下肢,饮食需继续清淡,可辅以温和利水之品,但需谨慎,不可伤及胎元。

于是,月时微更多时间只能倚在榻上,或半躺在铺了厚软茵褥的躺椅中。看书,看庭前花开花落,看嬴政来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朝堂风云。他变得愈加安静,像一株被迫放缓了所有生长的植物,所有的能量,似乎都集中供应给了腹中那个日渐沉重的存在。

嬴政来时,常看到他斜倚着,一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顶,一手或许还捏着书卷,眼神却已飘远,不知在思虑什么。那浮肿的双腿被特意垫高,覆着薄毯,却依旧能看出不自然的圆润轮廓。

他会走过去,很自然地坐下,手探入薄毯,握住月时微的脚踝。触手不再是记忆中的纤细伶仃,而是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按压下去有凹陷的肿胀感。

他不懂医术,但那种触感让他心头不适。他会用掌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缓缓地、力道均匀地,顺着小腿,向脚踝方向轻轻按压...揉捏。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笨拙的安抚。

月时微会微微动一下,有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介于叹息与舒适之间的气音。他没有拒绝,只是任由那此刻放得极其轻柔的手,在他肿胀的腿上动作。浮肿带来的沉坠感,在那不轻不重的按压下,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缓解。

“难受?”嬴政低声问,目光落在他因浮肿而显得少了些棱角,却更显苍白的脸上。

月时微缓缓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无妨。御医说了,常见。”

嬴政抿紧了唇。他知道“常见”不意味着好受。他看着月时微因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即使躺着也难掩的疲惫,再想到前朝那些依旧需要他耗费心神去思虑的暗流……

“那些事,暂且放下。”他再次重申,语气是命令,却也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恳求,“天塌下来,有朕。”

月时微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春花已谢,夏木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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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秦
连载中解秋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