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嬴政下朝,心头仍因齐使的暗含机锋而有些沉郁。踏入隐玥台,药草与熏香混合的静谧气息稍稍抚平了烦躁。
内室里,月时微正半卧在窗边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动,只望着庭中落叶出神。手边小几上,放着御厨精心炖煮了数个时辰的粟米羹,已没了热气,显然又是一口未动。
嬴政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正要开口,却见侍立在侧的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老仆,极快地从小几底层食盒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粗陶小碟,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粟米羹旁边。
碟子里,是几片切得极薄、色泽莹润透亮、微微卷曲的——腌芦菔。
月时微的目光,似乎被那点脆生生的淡黄吸引了过去。他放下书卷,用纤细的手指,拈起一片,送入口中。
嬴政屏息看着。
没有皱眉,没有勉强,甚至……那失了血色的唇边,似乎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下。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咽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片。
那碟腌芦菔并不多,只有五六片的样子。月时微一片一片,安静地吃完了。期间,他甚至就着芦菔,小口啜饮了半盏温热的清水。
自孕期以来,嬴政从未见他如此“顺利”地吃过东西。没有反胃,没有推开,只是平静地、甚至带了一点……专注地,享用着这简陋至极的食物。
嬴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月时微吃完最后一片芦菔,用绢帕拭了拭嘴角,然后,又主动伸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羹,用调羹缓缓搅动了几下。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但比起之前看都不愿看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那是什么?”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室内侍奉的人都微微一颤。
月时微抬眼看他,似乎才发觉他的到来,眼神依旧平静:“腌芦菔。”
“哪里来的?”嬴政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粗陶小碟上。这绝非御膳房会呈上的东西。
一老仆躬身,声音沙哑:“回陛下,是老奴……老家的一点土法。用秋后新收的芦菔,醯、粗盐、一点腌梅汁,在陶瓮里腌渍月余而成。酸脆开胃,最是解腻。”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月先生近日毫无食欲,老奴斗胆……试了试。”
嬴政的目光在垂首的老仆和月时微之间逡巡。他没有责怪老仆的“斗胆”,事实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欣慰的情绪,压过了其他。
他看向月时微:“喜欢?”
月时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酸得清爽,不腻。”
很简单直白的评价,却让嬴政连日来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松动了些许。
“传令膳房,”嬴政吩咐身后跟来的内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即刻起,隐玥台的饮食,另辟一灶。找会做此物的人来,材料、制法,皆需严查,务必洁净。每日供上,不可间断。样式……可多换几种,酸的、脆的,只要先生能吃下,都可试。”
“诺。”内侍连忙应下。
嬴政这才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月时微的手。他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消瘦的脸颊和尖削的下巴上,又移向那在宽袍下已无法完全遮掩的圆润弧度。
“还想吃什么?”他问,语气是少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哄,“酸的?辣的?甜的?只要你说。”
月时微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关切,那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这个……就好。”
他没有说更多,但嬴政已经明白。对于此刻的月时微而言,能顺利吃下一点东西,已是不易。
自那日后,隐玥台的小厨房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酸醋气息。各式各样、但都经过严格查验的酸脆小食,开始出现在月时微的案头。腌芦菔、渍青梅、椒渍冬葵……虽然每次依旧吃得不多,但总算能进一些了。
嬴政来时,若碰见他在吃这些,总会多停留片刻,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咀嚼,他会亲手替他拭去嘴角可能沾上的一点汁水。
有时,嬴政自己也会拈起一块尝尝。那酸味直冲脑门,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眼,然后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