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下向前碾动。嬴政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嫪毐之乱,车裂嫪毐,扑杀二子,将太后赵姬迁出咸阳,囚禁于雍地萯阳宫。

一系列冷酷果决的行动,迅速涤荡了宫闱污浊,也向天下昭示了新秦王不容挑衅的威严。朝堂上下为之震慑,无人再敢公然非议,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与窥探的暗流,却并未完全平息。

与此同时,那座位处王宫深处、守卫森严如铁桶的隐秘宫殿——或许可称之为“隐玥台”,成了嬴政唯一真正松懈的禁地。月时微被安置于此,与外界彻底隔绝。

然而,身体的隐秘变化与外界压力的无形渗透,终究难以完全屏蔽。嬴政虽严令月时微静养,不允他再过问具体事务,但前朝风云诡谲,诸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谋划与那些只有月时微能洞察其幽微关窍的局势,又岂是真正能全然放下的?

月时微从不主动询问,但嬴政带来只言片语,已足够他在脑中重构出前朝的棋局,消耗着本就因孕育而日益珍贵的心力。

更明显的迹象,体现在他的身体上。

孕期的反应本就因人而异,对月时微这般体质特殊的人而言,尤为酷烈。

他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御厨绞尽脑汁变换的精致膳食,送到他面前,常常只是略动几筷,便再难下咽。有时勉强多吃几口,不久便会悉数呕出。

他的脸色日益苍白,几乎透明,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青影。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唯有袖口和衣摆处,才显出些许孕中特有的虚浮。

只有小腹,在消瘦身躯的映衬下,一天天无可回避地隆起。那弧度与日俱增,与他单薄的四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像一株被过度汲取了养分,却仍顽强孕育着果实的植物。

嬴政每次来,目光总是先落在他脸上,眉心不自觉地蹙紧。他会亲手端起温热的羹汤,试图喂他喝下几口,但往往收效甚微。他的手指会抚过月时微消瘦的脸颊,触手是那样的微凉与单薄。

“又没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不满,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虑。

月时微总是微微摇头,或是极轻地“嗯”一声,然后将脸侧开,掩去喉间可能涌上的不适。他不想让嬴政看到他呕吐的狼狈样子。

“那些事,不必再想。”嬴政有时会带着薄怒命令,将他面前可能带有字迹的绢帛全部扫开,“朕自有计较。”

月时微便顺从地不再看,只是安静地靠在榻上,垂着眼帘。可嬴政知道,他或许没有看,但一定在想。那双眼眸深处,思绪从未停止流转。这认知让嬴政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一次,嬴政下朝归来,身上犹带着朝堂争论未散的戾气。他踏入内室,看见月时微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卷已许久未翻动的竹简,目光却投向窗外一株寂寥的秋树,侧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唯有腰腹间的弧度,在宽大袍服的遮掩下,依然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嬴政心头那簇无名火,突然就熄了。他大步走过去,不发一言,将月时微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手臂收紧,感受到怀中人骨骼的硌人,和腹部那圆润的弧度。

“时微,”他将脸埋在月时微消瘦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得吃些东西。为了……也为了你自己。”

月时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良久,他才极轻地抬起手,覆在嬴政揽在他腰腹间的手背上。

“会吃的。”他声音很轻,像叹息,“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没有许诺会不想前朝之事,也没有保证身体会立刻好起来。他只是说,会吃。而这微不足道的承诺,已是他在自身极度不适与帝王无形压力之间,所能给出的最大妥协。

嬴政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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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秦
连载中解秋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