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萧综

玉姚蓄了一班伎乐,让其在湖中小亭内演奏,音乐隔着水,越听越朦胧。

令光无心音乐,点点头对玉姚道:“崇明殿乃帝王居所,妃嫔非有命不得进。陛下勤于政事,我怎好常去叨扰?太子如今才两岁,自然需要母亲时常陪伴,所以我常去东宫。”

玉婉闻言,眉头一舒,玉姚一把拉过令光,附耳在令光身边低语了好一会儿。令光的神色从平静,到惊讶,最后竟然变成了满面通红的尴尬。令光垂着头,低声为自己辩解:“我怎么会,不在意陛下?”

如果与她相对的,也是一个正年轻的郎君,令光或许能明白那种“之死矢靡它”的郎情妾意,非你莫属的气血翻涌之感。可是萧衍与郗徽的女儿正坐在她面前,后宫中还留着萧宝卷的许多妃嫔,她畏萧衍如父如兄,焉敢做出任何争宠之举,拦着萧衍寻欢。作为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亦不能把萧衍置于萧统之前。

令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握住玉姚的手:“多谢你的提醒。”

玉婉开解令光道:“我想起三妹刚生那会儿,母亲忙着带我们三个,无暇顾及父亲,父亲常常说我们是小妖精,把母亲的宠爱都分走了。他如今希望你放下身段主动一些,也是在意你啊。”

令光回应的只有苦笑:“你们的话虽然有道理,但陛下心里想的未必是这般,他也许是觉得我畏手畏脚,也或许是觉得我僭越。我自知是比不过皇后娘娘,也从不敢以太子之母自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她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带了一些“众女嫉余之蛾眉兮”的愤懑,只好止住话头,闭目专心听起音乐来。

玉姚一时气结,望着令光却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令光不敢多喝酒,下午到院子里打了一会儿秋千,待到薄暮时,便匆匆同小翠上了马车。玉婉的夫婿谢谟亦来长公主府上接玉婉回家,令光见谢谟与玉婉金童玉女,一对璧人,不免又暗自感慨有情人不长久。

回宫之后,听柳姑姑说吴淑媛今日未见发动,也不出门赏菊,只是在宫中默诵道德经。令光点头,梳洗一番后便起身去了崇明殿。

萧衍今日有个晚宴,邀沈约、范云、范缜、萧伟、萧憺与张真简等人作陪,令光隔着屏风见自己认识的那些人坐在一起,放歌谈笑,萧衍也不拘着这些臣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偶尔臣子敬酒,便喝一口。

石内监附耳在萧衍身边耳语了一番,萧衍的目光便朝着屏风射过来。张真简站起来,举着酒杯道:“陛下,如今太子已立,也该有人正位中宫,贵嫔娘娘为太子之母,其言行举止堪为六宫之表率,臣以为当立贵嫔娘娘为皇后。”

在小宴上谈论正事,很不合时宜,令光暗自为自己和张弘策揪心一把,恨不得出去为自己辩驳,但到底想看看萧衍究竟作何反应,便忍着没有出去。

萧衍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平常严厉的范云,此时竟然赞了张弘策一句有理,而沈约则说全凭圣意。萧伟和萧憺并不说话。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摩挲着酒杯,看向屏风后那人:“贵嫔以为何如?”

令光立于屏风后,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不急不徐道:“昔日在潜邸时,妾身曾侍奉先皇后,陛下曾向先皇后许诺,若登基必以其为中宫之主。陛下一言九鼎,故剑情深,实为臣民表率,妾身安敢揣测圣意!”

张弘策先是愣了一下,急怒之下,竟然出声脱口唤出“令光”之名讳,话音刚落,连忙看吧萧衍,但见萧衍神色不变:“众位爱卿可听到了?”

沈约连忙道:“陛下故剑情深,实为臣民之表率。”补充到:“贵嫔有弱德之美,乃后宫之福。”

萧衍竟然从座上站起,走下来到沈约面前拍拍沈休文的肩膀,淡淡地说:“都散了吧。”

令光从头凉到脚心,她当着臣子的面说出这番话,成全了萧衍和自己的贤名,也意味着自己彻底跟皇后之位无缘了,也不知道萧衍会不会怀疑自己和张弘策串通好了。

但是张弘策毕竟是一番好意,令光虽然讨厌张弘策,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替自己争皇后的名头,表明张弘策把自己当朋友,而不是萧衍的侧室。

人都散尽,萧衍慢慢地转到屏风后,见令光还在盯着臣子离开地方向发呆,令光强迫自己缓过神,目光直直地盯着萧衍,半晌无言。

萧衍扯出一个笑,然后扭脸就走,令光低着头,慢慢跟在萧衍后头。萧衍不耐道:“回宫呆着。”

“是回崇明殿还是显阳殿?陛下三个月不去后宫,臣妾和姐妹们十分惶恐。今日席上对答,令光更是惴惴不安,还请陛下明示,告诉令光哪里错了,令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萧衍闻言,听下来脚步,回头道:“你无错。”

令光不死心,小跑上前去抓萧衍的玉钩带,其行为之狂纵唬了身边的石内监一大跳。萧衍一侧身,令光正撞在萧衍怀里,两人都愣了。

令光的脸红彤彤的,她听见了萧衍的心跳。她依稀记得往日在村子里,很多干活的男子不到四十头发都白了,甚至很多人都活不到四十岁。但是眼前的男人既不黑黢黢,也不瘦骨嶙峋,筋脉结实,正值春秋鼎盛。他的头上一丝白发也无,线条像是斧子刻凿过一般,每一寸都被宫人精心打理过,很久之前,那双丹凤眼里还有一些随和温柔,如今却都是帝王城府和冷厉之气。

他一下子把令光扛了起来,令光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任由萧衍把自己抱进了华林苑旁边的一处水榭。水榭空间不大,但是私密性不强,两面都开着窗,以便采光之用。但是到了晚上,令光见室内暗暗的,宫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据形势判断可能到了睡觉的时候。

两人不喜华服,穿的都是很简单的款式,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衣衫。往日他们为了生萧统,几乎很快直奔主题,令光咸鱼躺菜板全程闭眼,且萧衍修身养性,她们真正接触的日子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所以萧衍的指头慢慢走的时候,令光觉得这漫长的前戏很痒,哼哼了几声。萧衍闻言,停下问道:“喜欢吗?”

“喜欢我这么对你吗?”令光的耳朵被啄了一下,接着是两团娇雪。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鸳鸯交颈而卧,合该是现在这般。她浸没在水里,且覆水难收。

令光觉得脖子都红了,她的心震如擂鼓,腿,胳膊和腰都抬不起来。她由对方把自己抱下来,精疲力竭,令光慢慢翻了个身,准备一头划入黑甜一梦。

但对方又赶上了她,三个月素生活果然很利于养生,萧衍精力好的过分。他伸手一捞,令光的膝盖只好抵着锦被。

冰冰凉凉的丝绸有时候也会硌人。令光渐渐失去了清醒状态,身体还在回应,大脑已经开始自行休息。

昨晚动静不小,石内监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领着宫女进来给两位擦洗。令光有劲儿的时候通常自己来,但现在也只能由别人代劳。萧衍的手臂还留在令光的肚皮上,恶劣地往下一摁,嘴上却说:“光着肚子,当心着凉。”

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天色微明,萧衍要准备上朝了。令光强撑着给萧衍系上腰带环佩,萧衍捏了一下令光的脸,道:“我看你眼下发虚,回宫再睡会儿吧。石内监,你送贵嫔回显阳殿。”

他的声音里含着轻快和愉悦。

石内监上前毕恭毕敬地扶着令光,令光婉拒了:“不敢劳动内监。”

石内监脸上挂着笑:“奴婢侍奉四朝,其中以东昏侯妃嫔最多,后宫佳丽如云。虽说如今陛下不溺女色,可是论起宠爱,算上前朝也无人比得上贵嫔娘娘您的。”

令光听出石内监的奉承,她腿酸得走不动,慢慢地回着,竟也流露出几分真心:“比起一时宠爱,更盼君父长情。”

还没走到显阳殿,柳姑姑便迎了上来:“娘娘,淑媛娘娘要生了!”

吴淑媛昨晚就隐约觉得不适,但石内监没有禀报,萧衍一下朝,赶到了淑媛的昭华宫。淑媛命人在殿外诵经,令光垂着头默默听着。

萧衍与令光并肩而立,两人都不说话,仿佛吴淑媛今天的痛苦是他们两人的罪过一般。

吴淑媛嚎得撕心裂肺,令光攥紧了手,柳姑姑道:“娘娘莫怕,生孩子都是这般。”

令光生过萧统自然是知道,柳姑姑是暗里说给萧衍的。萧衍偏头,问:“你生德施的时候,也这样吗?”

令光点点头,萧衍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想起郗徽:“徽儿之前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外地做官,所以不知道,日后你再生孩子,我一定在你身边。”

接生婆子把一个小襁褓抱出来,给令光萧衍跪下道:“恭喜陛下,淑媛生了位小皇子。”

萧衍却不很高兴,若是公主还好,可一个非是自己血脉的皇儿,以后又不知生出什么变故。

令光在侧,萧衍忽然心虚,不肯去抱孩子,只说道:“抱下去喂奶,今天都有赏。淑媛如何了?”

“回陛下,淑媛娘娘正喝药,只是没力气说话。”吴淑媛身边的大宫女素练,走出来朝萧衍福身,“淑媛求陛下为小皇子赐名。”

萧衍拉着令光,也不顾血腥气,走进了内室。吴景晖在床上斜倚着,由身边的宫女擦汗。门窗关得很严,越往室内去,异味便越重,萧衍走上前,温声道:“孩子取名叫萧综,取字世谦,望他日后做一个文质彬彬的谦和君子。”

吴景晖看到令光远远站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自己先浑身不自在,强打起精神道:“谢陛下赐名。陛下还没有抱过世谦吧?素练,你把孩子抱过来,仔细叫陛下瞧瞧。”

令光见素练把孩子又抱过来,自己倒先接过瞅了瞅,小孩子红彤彤、皱巴巴,令光瞧着吴景晖艳丽的眉眼,孩子太小,什么也看不出来。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令光拍着孩子的后背慢慢哄着,吴景晖急急打断道:“让乳母来吧。”

萧衍跟吴景晖相处时日不长,也没什么话说,见吴景晖现在的心思都扑在孩子上,便讪讪道:“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像是逃避什么一般,拉着令光走了。

堂堂陛下和贵嫔,此时竟然像做贼一般溜回显阳殿。令光觉得萧衍有时候胆子小的很。自己脸上不禁挂着笑意。

萧衍问:“萧综长得像不像萧宝卷?”

语气里竟有几分凄惶。

令光没见过萧宝卷,答不出,只好说:“陛下,孩子太小还看不出来。”

“你之后多送些东西到昭华宫。至于吴淑媛,你跟她说,等孩子满月,替她大办一场。这孩子毕竟怎么着都姓萧,只要她安安生生的,朕绝不亏待她们母子。”

萧衍还算给令光下达了清晰的命令,令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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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令光
连载中浮云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