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絮决定去不周山的那天夜里,边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全是那个人说的话——你身上有他的东西,你要把它还给他。
怎么还?
他不知道。
但那个人说,你会知道的,因为你想见他。
他想见许颐霖。想得心口发疼,想得睡不着觉,想得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往西走。
可他知道不能急。
不周山那么远,那么高,他一个凡人,得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县令。
县令正在屋里烤火,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又告假?”
“嗯。”
“这回又是什么理由?”
尹絮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想去爬一座山。”
县令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爬什么山?”
“不周山。”
县令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不周山。”尹絮又说了一遍,“就是传说中那个不周山。”
县令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疯了?”
“没疯。”
“没疯你去爬不周山?”县令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神住的地方!凡人上去就是找死!”
尹絮低着头,不说话。
县令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行,你去吧。”他说,“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听我一句劝——活着回来。”
尹絮抬起头,看着他。
县令摆摆手:“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天天往城隍庙跑,一跑就是大半年,对着神像说话,当我没看见?我不管你是中邪还是怎么着,反正你办差没出过岔子,我就当没看见。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玩命。”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死了,我连个抄卷宗的都没有。”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答应过人。”
县令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让他走。
尹絮给他行了个大礼,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几天,尹絮开始准备。
他把攒了半年的铜板拿出来,数了数,够买一双厚靴子、一件厚棉袄、一袋干粮。他又去铁匠铺打了把匕首,去药铺买了些伤药,去集市买了条结实的绳子。
他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试了试,有点重,但还行。
临走前一天,他去了庙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以“明天还会来”的心情走进那座庙。
庙里还是老样子,神像还是老样子,长明灯还是亮着。他站在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前几天又暗了一些。
他的心揪了一下。
“许颐霖。”他喊。
风来了,很轻很轻。
他在供桌前盘腿坐下,开始说话。
“明天我要走了。”他说,“去不周山找你。”
风吹了吹,带着一丝担忧。
他知道许颐霖担心他。他知道许颐霖不想让他去。但他必须去。
“你别担心。”他说,“我准备了好多东西。厚靴子、厚棉袄、干粮、匕首、伤药、绳子。我把能带的都带了。我肯定能走到。”
风又吹了吹,还是很轻。
他看着神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许颐霖,你等我。”
那风停了停,然后吹起来,比刚才暖一些。
他笑了。
“你答应了?”
风暖了暖。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伸出手,轻轻摸着那冰冷的石头。
“我会活着回来的。”他说,“带着你那一丝舍不得,活着回来。”
风吹了很久很久,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知道,那是许颐霖在抱他。
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虽然只是一阵风,但那就是许颐霖在抱他。
他闭上眼睛,让那风吹着。
很久之后,风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神像,轻轻笑了笑。
“明天见,许颐霖。”
他转身,走出庙门。
身后,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尹絮就出发了。
他背着包袱,踩着厚厚的雪,一步一步往西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一里路,他就累得直喘气。
但他没有停。
他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颗最亮的星,心里想的是许颐霖。
他想,许颐霖现在在干什么?
在看他吗?
在用风吹他吗?
他知道许颐霖肯定在看他。许颐霖说过,一直看着。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他到了青溪镇。
就是那个他第一次听见许颐霖名字的地方。那条小溪还在,还是那么清,那么凉。他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轻轻问:
“你还记得我吗?”
溪水动了动,像是在说记得。
他笑了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扔进水里。
“给你吃。”
溪水把那半块干粮卷走了,卷得很快,像是在高兴。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七天,他到了那条山谷。
就是那条他从悬崖上爬下去、把手都磨破了才到的山谷。那条河还在,还是青灰色的,还是那么深,那么静。
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河水,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他把手伸进水里,河水静止了,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叹息。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遇见”许颐霖。
虽然隔着河,虽然看不见,但那是第一次。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缩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许颐霖。”
河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流动,是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水深处轻轻回应。
他睁开眼,望着那河水,眼眶有些热。
“我要去找你了。”他说,“你等我。”
河水又颤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月,他到了不周山脚下。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座山。
高,高得看不见顶。山体从半山腰开始就被云雾缭绕,只能看见山脚处的岩石和积雪。那山直上直下,陡得像是刀劈的,根本没有路。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山,忽然有些腿软。
这怎么爬?
但他没有退缩。
他在山脚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把包袱放下,吃了点干粮,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找上山的路。
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条——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岩石上的一道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挤了进去。
那感觉不像爬山,像钻洞。两边是冰冷的岩石,前后是漫长的黑暗,脚下是不知道通向何处的陡坡。他只能用手摸索着,一点一点往前蹭。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他从岩缝里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狭窄的平台上。平台外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崖。中间没有桥,只有一根手臂粗的铁索,锈迹斑斑,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看着那根铁索,沉默了很久。
那铁索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只要抓住它,荡过去,就能继续往上。
但铁索那么细,那么锈,万一断了呢?
万一他抓不住,掉下去呢?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许颐霖。
想起他的声音,他的风,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一个人在不周山待了那么久那么久。
想起他说“我累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根铁索。
铁索冰凉,锈迹硌手。他试着拽了拽,还挺结实。他又往下看了看,深渊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别往下看。”他对自己说,“往前看,往前看。”
他抓紧铁索,一脚踩空,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风很大,吹得他晃来晃去。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手被铁索磨破了,血顺着铁索往下淌。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松手,只能机械地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忽然摸到了对面的岩石。
他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荡过去,一头栽在对面的平台上。
他趴在那里,喘了很久很久。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但他活着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还有很远很远。
但他没有停。
他爬起来,继续往上爬。
尹絮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一直在往上爬,爬过一道又一道悬崖,爬过一条又一条铁索,爬过一片又一片雪地。手磨破了,脚磨破了,膝盖也磕破了。浑身都是伤,浑身都在疼。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许颐霖在上面。
他越往上爬,风越大,雪越深,空气越稀薄。他开始喘不上气,开始头晕,开始想吐。
但他没有停。
有一天,他爬到一个平台上,实在走不动了,就靠着岩石坐下,喘着气。
他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干粮早就冻硬了,咬都咬不动。他只能含在嘴里,用唾沫把它捂软了,再咽下去。
吃完干粮,他又掏出水囊。水囊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一滴都倒不出来。他把水囊塞回包袱,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
雪是凉的,凉得他牙齿打颤。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靠着岩石,望着前方的路。
还有很远。
他不知道还要爬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到顶。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但他知道,许颐霖在上面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爬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风。
那风和山上的寒风不一样。那风是暖的,很暖很暖,暖得像是有人在拥抱他。
他愣住了。
那暖意太熟悉了。
是许颐霖。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眼眶忽然就热了。
“许颐霖……”他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风更暖了,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感觉到那风里有颤抖,有心疼,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许颐霖在。
许颐霖知道他在。
许颐霖在等他。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有了那阵暖风,他好像又有了力气。他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爬得比之前顺了一些。
那风一直跟着他,一直暖着他。
他知道,那是许颐霖在陪他走这段最难的路。
又爬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日光,是别的光——淡淡的,柔柔的,像是从山里面透出来的。
他顺着那光往前走。
走到光跟前,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光就是从洞里透出来的,淡淡的,柔柔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知道,里面就是许颐霖待的地方。
他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洞里很暖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洞壁上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照得整个洞都亮堂堂的。
他顺着洞往里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一座大厅。洞顶很高,高得看不见。洞壁上全是那种淡淡的光,照得整个大厅都亮如白昼。
大厅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是许颐霖。
尹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找了那么久,走了那么久,爬了那么久,终于见到他了。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块石头旁边。
走近了,他才看清许颐霖的样子。
那张脸,和梦里一模一样。眉眼干净,神情疏离,白发如雪,白衣胜雪。
但那双眼睛闭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喊了一声:
“许颐霖。”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许颐霖。”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颐霖的脸。
凉的。
很凉很凉。
和那天梦里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许颐霖。”他喊,声音发抖,“你醒醒。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没有回应。
他跪下来,握住许颐霖的手。
那只手也是凉的,凉得他心口发疼。
他握着那只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许颐霖,你醒醒。”他说,声音哽咽,“你说过等我来的。我来了,你怎么不看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洞里的光,淡淡地照着。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凉凉的手,哭了很久很久。
不知哭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在梦里说:你身上有他的东西,你要把它还给他。
还给他。
怎么还?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也许……也许他只要在这里,许颐霖就能感觉到?
他擦干眼泪,握着许颐霖的手,开始说话。
“许颐霖,我来了。”他说,“我从边城来的,走了好久好久。路上爬了好多山,过好多铁索,手都磨破了,脚也磨破了。但我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你知道吗,我走的时候,县令说我是疯子。我说我不是,我说我答应过人要活着回来。我答应过你。”
他握着那只手,感觉还是凉的。
但他没有停。
“我路上经过了青溪镇,那条小溪还记得我,给了我一片叶子。我经过了那条山谷,那条河还记得我,颤了颤。它们都知道我要来找你。”
他笑了笑,眼泪又流下来。
“它们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睡着,不理我。”
他低下头,把那只凉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但他不嫌弃。
他只想让它暖起来。
“许颐霖,你醒醒好不好?”他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尹絮。我是你那一丝舍不得。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许颐霖还是闭着眼睛,但那只手,确实动了一下。
他心跳快起来。
“许颐霖?”他喊。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尹絮看着那双眼睛,呼吸都停了。
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
有光。
有温度。
有他。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梦里的叹息:
“尹絮。”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是在笑。
“嗯,是我。”他说,声音哽咽,“我来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眶似乎也有些红。
然后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傻子。”那个声音说。
尹絮笑了。
笑得眼泪流了满脸。
“你又骂我。”他说。
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笑。
那是许颐霖对他笑。
(第七章完)
为什么不给我过签约,我要哭了。是我文笔的问题吧,还是什么呢……今天更两篇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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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