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颐霖醒了。
但他醒得并不好。
尹絮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
那双眼睛虽然睁开了,虽然看着他,但里面的光很淡,淡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许颐霖。”他喊,声音轻轻的,“你怎么了?”
许颐霖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还是凉的。很凉很凉。
他慌了。
“许颐霖,你说话。”他说,“你看着我。我来了。你高兴吗?”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高兴。”
就两个字,但尹絮听出了那声音里的虚弱。
和之前那次一样,甚至更弱。
他想起许颐霖说过的话——太久太久了,久到该结束了。
他的心猛地揪起来。
“许颐霖,”他说,声音有些抖,“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要睡了?”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然后他说:“嗯。”
尹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行。”他说,“你不能睡。我刚来,你还没好好看我,怎么能睡?”
许颐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尹絮,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满脸的泪痕。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尹絮脸上。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尹絮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躲,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想把那只手捂热。
“尹絮。”许颐霖喊。
“嗯。”
“你来了。”
“嗯,我来了。”
许颐霖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笑,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尹絮看见了。
“傻子。”许颐霖说。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是在笑。
“你又骂我。”他说。
许颐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尹絮被他看得心口发疼。
他握着那只凉凉的手,轻轻说:“许颐霖,你别睡。你看着我。我好不容易才来,你还没跟我说够话呢。”
许颐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尹絮说,“说你以前的事,说你在不周山的事,说你怎么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我都想听。”
许颐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尹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记不清了。”
尹絮愣了一下。
“记不清了?”
“嗯。”许颐霖说,“太久太久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尹絮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梦里那个人说的话——他把所有的记忆都封存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做一个无私的神。
那些记忆,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还是只是太久了,忘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许颐霖现在很虚弱,虚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必须做点什么。
“许颐霖。”他喊。
许颐霖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我告诉你一些事,好不好?”
“什么事?”
“你的事。”他说,“你不记得的那些事。”
许颐霖愣了一下。
尹絮握着他的手,开始说话。
“你以前是人,住在一个小村子里。”他说,“那个村子有山有水,有田有树。你每天下地干活,累了就在树底下歇着。你认识很多人,有你的父母,有你的邻居,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看着许颐霖的眼睛,继续说:
“后来发生了大旱,三年大旱。庄稼死了,河水干了,人畜渴死了。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救不了。然后有人告诉你,只要把自己献出去,就能换来雨水。你答应了。”
许颐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站在祭坛上,把自己献给了天地。你变成了神,换来了三天三夜的大雨。你的村子得救了,但你不能再留在人间。你去了不周山,一直待到现在。”
尹絮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成神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人间。那一眼里,有一丝舍不得,从你身上掉了出去,落进了人间。那丝舍不得飘啊飘,飘了很多年,最后落进我娘肚子里,变成了我。”
他看着许颐霖,眼眶红了。
“所以我才会做那些梦。所以我才会听见你的名字就想哭。所以我才会每天去庙里跟你说话。因为那是你在找我,也是我在找你。”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尹絮。”他喊。
“嗯。”
“你……”
他说不下去了。
尹絮握着他的手,轻轻说:“许颐霖,我不是别人。我是你。我是你舍不得的那一部分。”
许颐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尹絮慌了。
“许颐霖?”他喊,“许颐霖——”
那双眼睛又睁开,看着他。
“没睡。”那个声音说,很轻很轻,“在想。”
尹絮松了口气。
“想什么?”
许颐霖看着他,忽然说:“想起来了。”
尹絮愣住了。
“想起什么了?”
“那个村子。”许颐霖说,“那些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飘,但尹絮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
那是记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属于人的记忆。
“村子很小。”许颐霖说,“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大,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
尹絮听着,眼眶又红了。
“我爹是个木匠,手很巧。我娘会织布,织的布可结实了。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三岁,扎两个小辫子,喜欢跟在我后面跑。”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下去。
“后来,他们都死了。”
尹絮的心揪起来。
“大旱的时候,我爹把最后一口水留给我和妹妹。他自己渴死了。我娘为了找水,走得太远,没回来。我妹妹……她太小了,没撑住。”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尹絮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握着,握着。
过了很久,许颐霖睁开眼睛。
“后来我站在祭坛上。”他说,“我想,如果我能救他们,该多好。可是他们已经死了。我只能救活着的人。”
他看着尹絮,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那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那些活着的人,看见炊烟,看见孩子在玩耍。我心里想,真好,他们还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就是那一眼,我舍不得。”
尹絮的眼泪掉下来。
他握着那只凉凉的手,轻轻说:“那一眼,变成了我。”
许颐霖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变成了你。”
尹絮笑了,笑得眼泪一直流。
“所以我是你的舍不得。”
“嗯。”
“所以你理我,是因为舍不得我。”
“嗯。”
“所以你怕我死,是因为舍不得我。”
“嗯。”
他看着许颐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许颐霖,你喜不喜欢我?”
许颐霖愣了一下。
尹絮等着。
等了一会儿,许颐霖说:“不知道。”
尹絮愣住了。
“不知道?”
“嗯。”许颐霖说,“太久没有喜欢过了。忘了是什么感觉。”
尹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教你。”他说。
“教我?”
“嗯。”尹絮说,“我告诉你喜欢是什么感觉。你听着,就知道了。”
许颐霖看着他,没有说话。
尹絮开始说。
“喜欢就是,你每天想见他。”他说,“每天想跟他说话,每天想听他说话。见不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没劲。”
他看着许颐霖的眼睛,继续说:
“喜欢就是,你担心他。怕他冷,怕他饿,怕他受伤。他想做什么,你都想帮他。他遇到危险,你比他还急。”
许颐霖的眼睛微微动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喜欢就是,你看着他,心里就高兴。他笑,你也想笑。他哭,你也想哭。他受苦,你恨不得替他受。”
尹絮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喜欢就是,你想一直一直看着他。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要。下辈子不够,下下辈子还要。”
他说完了。
他看着许颐霖,等着他说话。
许颐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有。”
尹絮愣住了。
“有什么?”
“有喜欢。”许颐霖说,“你说的那些,我都有。”
尹絮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
“我想见你。”许颐霖说,“每天想。你说话,我爱听。你不说话,我也爱听。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等。”
他看着尹絮,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冷,我暖你。你饿,我给你吃。你受伤,我急。你爬山,我陪着。你遇到危险,我想挡在你前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笑,我想看。你哭,我心疼。你受苦,我想替你受。”
他看着尹絮,轻轻说:
“我想一直一直看着你。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要。下下辈子还要。”
尹絮的眼泪流了满脸。
但他是在笑。
笑得像个傻子。
他看着许颐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许颐霖,你这是喜欢我。”
许颐霖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喜欢你。”
尹絮笑得眼泪一直流。
他握着那只凉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它暖起来。
让它一直暖下去。
“许颐霖。”他喊。
“嗯。”
“你既然喜欢我,就不能睡。”
许颐霖没有说话。
他看着尹絮,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尹絮看着那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颐霖,”他说,声音有些抖,“你是不是……撑不住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许颐霖轻轻点了点头。
尹絮的心沉下去。
“不行。”他说,“你不能。我刚来,你还没好好看我,怎么能撑不住?”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说:“看了。”
“什么?”
“看了。”许颐霖说,“好好看了。”
尹絮愣住了。
许颐霖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那抚摸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了。”许颐霖说,“看了很久。从你第一次进庙,就看了。”
他看着尹絮,眼睛里全是温柔。
“你站在神像下面,仰着头看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看见他,心里会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你天天来,天天说话。我听你说话,听你说那些琐碎的事,听你说你的小时候,听你说你的孤单。我想,这个人,我想一直听下去。”
尹絮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你用风吹我。”许颐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吹你。看你被风吹得眯眼睛,看你笑,看你喊我的名字。那时候我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他看着尹絮,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你病了,没来。我等了三天,用风吹着找你。找不到,急。后来你来了,跪在供桌前哭。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不能让他哭。”
尹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再后来,你说要来不周山找我。我不同意,怕你死。但你一定要来。你走的那天,我看着你背着包袱往西走,一步三回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我一定要等他来。”
他握着尹絮的手,那只凉凉的手,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你来了。”他说,“爬了很久,伤了很多。我看着你爬,看着你受伤,看着你摔跤。我想帮你,但帮不了。只能吹风,让你暖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终于来了。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喊我的名字。那时候我想,值了。”
尹絮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说:“许颐霖,我也值了。”
许颐霖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很淡,但很好看。
“傻子。”他说。
尹絮笑了。
“你又骂我。”
“嗯,骂你。”许颐霖说,“骂你一辈子。”
尹絮愣了一下。
“一辈子?”
“嗯。”许颐霖说,“如果有的话。”
尹絮的心又沉下去。
他看着许颐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淡。
他知道,许颐霖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慌了。
“许颐霖,”他说,“你不能睡。你还没骂我一辈子呢。”
许颐霖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许颐霖!”他喊,“许颐霖——”
没有回应。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越来越凉。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眼泪流了满脸。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跪着,握着,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在梦里说:你身上有他的东西,你要把它还给他。
他已经还了。
他把那些记忆告诉了许颐霖,把那些他忘了的事告诉了他。他让他想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睡了?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许颐霖说,他一个人太久了。
太久太久了。
久到累了。
累到不想撑了。
那他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他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
许颐霖是一个人太久了。
那他就陪他。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
他就在这里陪他。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说:“许颐霖,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等你醒了,我再跟你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
“你不醒也没事。我就一直在这儿,一直陪你。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了。”
他说完,就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靠着石头,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洞里很安静,只有那淡淡的光,照着他和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
是那只手。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正在轻轻动。
他猛地抬起头。
许颐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虽然很淡,但还有。
“尹絮。”他喊。
尹絮愣住了。
“你……你没睡?”
“睡了。”许颐霖说,“又醒了。”
“为什么?”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说:“听见你说话。”
尹絮的眼眶又红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陪我。”许颐霖说,“一直在这儿陪我。”
尹絮点了点头。
“嗯,我说了。”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然后他说:“好。”
尹絮愣住了。
“好?”
“好。”许颐霖说,“你陪我。我醒着陪你。”
尹絮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一直流。
“许颐霖。”他喊。
“嗯。”
“你可不能反悔。”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反悔。”
尹絮握着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它会慢慢暖起来的。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了。
他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是两个人。
他们在一起。
(第八章完)
好累,每天都睡不醒。【小猫哭泣.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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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