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冬天越来越深了。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座城都埋进了白色里。尹絮每天踩着厚厚的雪去庙里,靴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他一天都没落下。
许颐霖的风还是每天吹着,暖还是每天暖着。但尹絮能感觉到,那风比从前更轻了,那暖比从前更淡了。
就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尽了,火光越来越暗。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问过许颐霖,要怎么才能让他好起来。许颐霖说不知道。他问过无数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
那天,尹絮又去了庙里。
他把身上的雪拍干净,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一些。但他知道,他在。
“许颐霖。”他喊。
风来了,很轻很轻。
他在供桌前盘腿坐下,开始说今天的事。
“今天县令又骂我了。”他说,“说我抄卷宗抄得太慢。其实不慢,是他着急。他要的那份卷宗,我早就抄完了,他自己忘了放哪儿,赖我。”
风吹了吹,像是在听。
“还有,巷口那对夫妻今天又吵架了。”他继续说,“吵得可凶了,把锅都砸了。我去劝架,劝了半天,总算劝好了。他们和好的时候,那女的还给我塞了两个鸡蛋,说谢谢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鸡蛋,放在供桌上。
“给你一个,我吃一个。”
他把一个鸡蛋剥开,咬了一口,嚼了嚼。
“挺香的。”他说,“你那个也尝尝。”
风吹了吹那个鸡蛋,像是在看。
他知道许颐霖不会真的吃,但他每次都放。放了,就觉得许颐霖也吃了。
他说了一会儿闲话,把今天的事都说完之后,忽然沉默了。
他看着神像,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许颐霖,你到底怎么了?”
风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他又问:“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呢?”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帮不了。”
“为什么帮不了?”
又一阵沉默。
“因为太久太久了。”那个声音说,“久到……该结束了。”
尹絮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该结束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伸出手,摸着那冰冷的石头。
“许颐霖,”他说,声音有些抖,“你别吓我。”
风吹了吹,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慰他。
但他知道,那不是安慰。
那是告别。
那天夜里,尹絮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翻来覆去地想许颐霖说的那句话。
太久太久了。久到该结束了。
什么意思?
许颐霖要消失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忍不住。
他想,如果许颐霖消失了,他怎么办?
他每天跟谁说话?每天等谁的风?每天对着谁喊那个名字?
他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关窗。他就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颗最亮的星。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风。
他又喊了一声:“许颐霖。”
还是没有风。
他知道,他太远了。远到听不见他的声音。
但他还是喊:
“许颐霖,你别走。你等我。我明天就去庙里。我明天就跟你说好多好多话。你等我。”
说完,他关上窗,爬回床上。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黑暗,不是空城,不是不周山。
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村庄,青山绿水,炊烟袅袅。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溪边洗衣,有孩子在村口玩耍。
他站在村口,望着那些人,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正低头看着什么。
不是许颐霖。
他有些失望,正要转身,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来。
他愣住了。
那张脸,和许颐霖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许颐霖的脸是疏离的,是冷的,是远在天边的。这个人的脸是暖的,是近的,是触手可及的。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那个人说。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人说。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是许颐霖?”
那个人笑了,笑得很好看。
“是,也不是。”那个人说,“我是很久以前的许颐霖。”
他愣住了。
很久以前的许颐霖?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那个人问,“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他点了点头。
那个人转身,往村里走去。
“跟我来。”
他跟上去,走在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的步伐不快,很稳,像是走惯了山路的样子。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那粗布衣裳,看着那木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这是哪儿?”他问。
“我家。”那个人说,“很久以前的家。”
他们走过田埂,走过溪边,走到一座小院子前。
院子不大,土墙茅顶,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红枣。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那个人推开门,走进去。
他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那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他坐下,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说:“你想问什么?”
他有好多问题,多到不知道从哪个问起。他想了一会儿,终于问出第一个:
“你是人?”
那个人笑了。
“是。我是人。”
“那你怎么变成神的?”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枣树,望着那些红枣,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一场灾难。”
“什么灾难?”
“大旱。”那个人说,“三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河水干涸,人畜渴死。我的村子,我认识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死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尹絮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有很深很深的悲伤。
“我看着他们死。”那个人继续说,“看着我的父母,我的邻居,那些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想救他们,但我救不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有一个办法。有人告诉我,只要我愿意献出自己,就可以换来雨水。献出自己的身体,献出自己的灵魂,献出自己的一切。变成另一种存在,永远留在天上,守护这片土地。”
他抬起头,看着尹絮。
“我答应了。”
尹絮的心揪了一下。
“所以你……”
“所以我成了神。”那个人说,“我把自己献祭了,换来了雨水。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旱灾结束了。我的村子得救了。但我不再是人,不能再留在人间。”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我去了不周山。那是神明待的地方。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待在那里。”
尹絮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那你……”他问,“你不后悔吗?”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后悔。”他说,“我救了他们。”
“可是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很久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尹絮的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许颐霖一模一样的脸,忽然问:“那你……你还记得他们吗?”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记得了。”
尹絮愣住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个人说,“太久太久了。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声音,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那么一群人,我救过。”
尹絮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记得这些吗?”
他摇了摇头。
那个人指了指他。
“因为你。”
“我?”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那个人说,“那个东西,让我想起了这些。”
尹絮低下头,看着自己。
他身上有什么?
他不知道。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意涌进来。和每次许颐霖的风一模一样。
“这是……”他愣住了。
“这是我最后的东西。”那个人说,“成神的时候,我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封存在这里。我以为这样就能变得无私,就能做一个真正的神。”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但我没想到,这个东西,会掉出去。”
尹絮的心跳快了一拍。
“掉出去?”
“嗯。”那个人说,“成神的时候,我站在祭坛上,回头看了一眼人间。那一眼,我看见了我的村子,看见了那些活着的人,看见了炊烟,看见了孩童在玩耍。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丝舍不得。”
他看着尹絮,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就是那一丝舍不得,从我身上掉了出去,落进了人间。”
尹絮忽然明白了。
“所以……”他的声音在抖,“我身上的那个东西,就是你那一丝舍不得?”
那个人点了点头。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从小就能听见那些东西说话。
为什么他会对许颐霖的名字那么着迷。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神像,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
或者说,那本来就是许颐霖的。
那一丝舍不得,落在人间,不知道飘了多少年,最后落进了他娘肚子里,成了他。
所以他才会那么想见许颐霖。
所以许颐霖才会那么想理他。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轻轻笑了。
“傻子。”他说。
尹絮愣了一下。
这句话,许颐霖也说过。
那个人说:“你知道吗,我那一丝舍不得,落在人间,变成你。你长啊长,长到二十一岁,终于找到我。这不是巧合,这是命。”
尹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继续说:“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那么想见我?为什么听见我的名字就想哭?为什么每天都要来庙里说话?因为那是你在找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在找我,其实是在找你自己。”
尹絮的眼泪流了满脸。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许颐霖一模一样的脸,忽然问:“那许颐霖呢?他知道这些吗?”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也忘了。”那个人说,“他把所有的记忆都封存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做一个无私的神。他不知道那一丝舍不得掉出去了,也不知道那一丝舍不得变成了你。他只知道,你身上有他的东西,让他想理你。”
他笑了笑,有些无奈。
“他理你,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你身上有他舍不得的东西。他舍不得你,但他不知道。”
尹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团暖意,正在轻轻地跳动着。
那是许颐霖的舍不得。
那是他自己。
那个人走回石凳前,坐下。
“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时间不多了。”他说。
尹絮猛地抬起头。
“时间不多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快撑不住了。”他说,“太久太久了。他一个人待了太久太久。他累了。”
尹絮的心揪起来。
“那怎么办?”他问,“怎么才能救他?”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他说。
“我?”
“嗯。”那个人说,“你身上有他最后的东西。你回去,找到他,把那个东西还给他。”
“怎么还?”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让他看见你。”
尹絮愣住了。
“看见我?”
“真正地看见你。”那个人说,“不是隔着神像,不是隔着风,是真正地看见你这个人。让他看见,他那一丝舍不得,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尹絮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他一个人太久了。”他说,“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人,忘了自己也有舍不得的东西。你让他想起来。”
尹絮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很深很深的期盼。
“我可以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那个人笑了。
“你可以。”他说,“因为你是他。你是他舍不得的那一部分。”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是在笑。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去。”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说:“尹絮。”
“嗯?”
“谢谢你。”
他愣住了。
“谢我什么?”
那个人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谢谢你来找他。”那个人说,“谢谢你在人间待了二十一年,终于找到他。谢谢你让他知道,他还有舍不得的东西。”
尹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渐渐变淡。
“等等——”他喊,“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去不周山!”
那个人看着他,最后笑了一下。
“你会知道的。”那个人说,“因为你想见他。”
然后,那个人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个梦……
那是梦吗?
还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不周山。
他要去见许颐霖。
他翻身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往庙里跑去。
雪还在下。他跑得急,摔了好几跤。但他没有停。
跑到庙门口时,他喘着粗气,推门进去。
神像还在,供桌还在,长明灯还亮着。
一切如常。
他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昨天更暗了。
他的心揪了一下。
“许颐霖。”他喊。
风来了,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
他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现在知道许颐霖是谁了。
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待了那么久。
也知道他为什么理自己。
“许颐霖。”他喊,声音哽咽。
风吹了吹。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轻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风停了。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以前是人,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我知道你为了救村子,把自己献祭了,变成了神。我知道你在不周山待了太久太久,什么都忘了。”
那风又吹起来,比刚才大一些。
他伸出手,摸着那冰冷的石头。
“我还知道,你成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间。那一眼里,有一丝舍不得,从你身上掉出去,落进了人间。”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还是继续说:
“那一丝舍不得,后来变成了我。”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那风里有颤抖,有震惊,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他让那风吹着,继续说:
“所以我才会做那些梦。所以我才会听见你的名字就想哭。所以我才会每天来这儿,跟你说话。因为那是你在找我,也是我在找你。”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轻笑了。
“许颐霖,我不是别人。我是你。我是你舍不得的那一部分。”
风吹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梦里的叹息:
“尹絮……”
他笑了。
“嗯,是我。”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起来了。”
他愣住了。
“想起什么了?”
那声音说:“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天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顿了顿,更轻了:
“想起……那一丝舍不得。”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让眼泪流着,笑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还累吗?”
沉默了一会儿。
那声音说:“累。”
他的心沉了一下。
“但不一样了。”那声音说。
“怎么不一样?”
又一阵沉默。
然后那声音说:“以前是一个人累。现在……有人知道了。”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累,是孤独。
有人知道了,就不那么孤独了。
“许颐霖。”他喊。
风吹了吹。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如果我去不周山找你,你能看见我吗?”
沉默。
“能。”
“真正的看见?不是隔着风,不是隔着梦,是真正地看见我这个人?”
“能。”
他笑了。
“那我去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急。
“不行。”那个声音说,“太危险。”
“我不怕。”
“我怕。”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轻说:“许颐霖,你怕什么?”
沉默。
“怕你死。”那个声音说,“怕你来了,死在我面前。怕我又是一个人。”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他伸出手,摸着那冰冷的石头,轻轻说:
“我不会死的。”
风吹了吹,带着一丝不相信。
他继续说:“你那一丝舍不得,在我身上。它在我身上活了二十一年,让我从小就有怪病,让我被人当成怪物,让我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但它没让我死。它一直护着我,等我长大,等我找到你。”
他看着那双眼睛,眼眶红了,但他在笑。
“现在,我要把它还给你。把它带回去,让你看见。让你知道,你那一丝舍不得,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风停了。
很久很久,没有风。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到腿都麻了,等到长明灯的火苗晃了又晃。
然后,那风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轻轻的,不是弱弱的,是大的,暖的,把他整个人裹住的。
那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近很近:
“好。”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笑了很久很久。
那天他在庙里待了很久。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还是那个样子,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那眼睛,似乎比早上亮了一些。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轻说:
“许颐霖,等我。”
风从庙里吹出来,暖暖的,吹在他脸上。
他知道,他在等。
等他来。
等他带着那一丝舍不得,回到他身边。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
(第六章完)
朋友们觉得我能签约成功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