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边城的秋天越来越深。

树叶落尽了,风也凉了。尹絮添了厚衣裳,每日照常去庙里,照常对着神像说话。许颐霖的风还是那么暖,暖得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捂热。

有一天,尹絮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颐霖,”他问,“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怎么?”

“我想知道。”他说,“我每天喊你名字,却不知道是哪三个字,总觉得怪怪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许,言午许。颐,颐养天年的颐。霖,久雨为霖的霖。”

尹絮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他说,“谁给你起的?”

“忘了。”

“又是忘了。”尹絮笑了笑,“你什么都忘了,还记得什么?”

沉默。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尹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他盘腿坐下,开始说今天的事。

但他不知道,在很远很远的不周山,那个白衣人正站在山崖边,望着人间。

他在想尹絮的那个问题。

还记得什么?

他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人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尹絮一模一样——轻轻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关心。

那个人说:“你什么都忘了,还记得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后来不见了。

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尹絮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不是那片虚无的黑暗,而是一座城。

那座城他见过——在之前的梦里,许颐霖站在街对面,望着他。

但这一次,街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街心。

他四处张望,想找到许颐霖。

找不到。

他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每一条街都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他开始慌了。

“许颐霖!”他喊,“许颐霖——”

没有人回答。

他跑起来,拼命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但无论他跑到哪里,都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他跑累了,停下来,蹲在地上喘气。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尹絮。”

他猛地抬起头。

许颐霖站在街对面,白衣白发,正望着他。

他站起来,想跑过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许颐霖就往后飘了一步。

他又迈一步,许颐霖又往后飘一步。

他跑起来,许颐霖也往后飘,永远和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许颐霖!”他喊,“你站住!你别走——”

许颐霖没有站住,也没有走。他就那么往后飘着,一直往后飘,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街的尽头。

尹絮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喘气。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许颐霖为什么要躲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去庙里,想亲眼看看许颐霖,想确认他还在。

他翻身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往庙里跑去。

跑到庙门口时,他喘着粗气,推门进去。

神像还在,供桌还在,长明灯还亮着。

一切如常。

他松了口气,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许颐霖。”他喊。

风来了,暖暖的。

他笑了笑,说:“我梦见你了。”

风暖了暖。

“你站在街对面,看着我。可我跑过去,你就往后退。我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

“你是不是……在躲我?”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没有。”

“真的?”

“真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安。

那天之后,尹絮开始留意一件事。

他每次喊许颐霖的名字,那阵风是不是来得比以前慢了一点?

他每次说话,那风是不是比以前轻了一点?

他每次问问题,那回答是不是比以前晚了一点?

他不确定。

也许是他多心了。

但那种不安,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许颐霖,你是不是……累了?”

沉默。

“我是说,”他解释道,“每天听我说话,每天用风吹我,是不是很累?”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不累。”

“真的?”

“真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那风,真的比以前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边城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尹絮正往庙里走。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他抬头望着天,望着那些白色的精灵,忽然笑了。

“许颐霖,”他说,“下雪了。”

风来了,暖暖的,把落在身上的雪花都吹化了。

他走进庙里,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你看,下雪了。”他说,“边城的雪可好看了,白白的一片,把什么都盖住了。你那边呢?不周山下雪吗?”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下。”

“大吗?”

“大。”

“比这边大?”

“嗯。”

他想象了一下不周山的雪,想象那个白衣人站在雪里的样子,忽然有些向往。

“等我去了不周山,”他说,“我要和你一起看雪。”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好不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好。”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天他在庙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边城的雪,说他小时候堆雪人的事,说他娘在他生病时给他熬的姜汤。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神像。

“许颐霖。”他喊。

风来了,比以前轻一些。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风停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许颐霖,”他说,声音有些抖,“你说话。”

又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没有。”

“你骗我。”他说,眼眶有些红,“你有。我知道你有。”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着,吹在他脸上。

那风里,有一丝他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告别。

那天之后,尹絮每天都去庙里,每天都待很久。

他不问那个问题了,只是说话。说很多很多话,把一天的事都说一遍,把小时候的事再说一遍,把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再说一遍。

他怕。

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因为那风,一天比一天轻,一天比一天弱。

有时候他等很久,才能等来一阵风,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尽全力吹来的。

他不知道许颐霖怎么了。

他只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有一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不是黑暗,不是空城,而是一座山。

不周山。

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座山。山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上有雪,白茫茫的一片。

他往上爬。

爬了很久很久,爬得手破了,脚也破了。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许颐霖在上面。

他爬啊爬,终于爬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块巨石,巨石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背对着他。

是许颐霖。

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后。

“许颐霖。”他喊。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见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但那双眼睛,比之前暗了很多很多。

“你来了。”那个人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飘。

“我来了。”他说,“我来看你。”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轻轻落在他脸上。

那只手是凉的,很凉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许颐霖,”他问,“你怎么这么凉?”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说:“尹絮,我要走了。”

他愣住了。

“走?去哪儿?”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慌了,抓住那只凉凉的手。

“你别走。”他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别走。”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然后那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那是许颐霖对他笑。

“傻子。”那个人说。

然后,那个人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淡,像是融进了雪里。

“许颐霖!”他喊,“许颐霖——”

他拼命抓着那只手,但那手也在变淡,一点一点,从他指缝里消失。

最后,那个人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和他一个人站在雪里。

他跪下来,喊那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回答。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声。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眼泪流了满脸。

那个梦……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许颐霖要走了?

走去哪儿?

他翻身下床,胡乱披了件衣裳,往庙里跑去。

外面还在下雪。雪很深,埋到了脚踝。他跑不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摔了好几跤。

但他没有停。

跑到庙门口时,他喘着粗气,推门进去。

神像还在,供桌还在,长明灯还亮着。

一切如常。

他松了口气,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许颐霖。”他喊。

没有风。

他又喊了一声:“许颐霖?”

还是没有风。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许颐霖!”他喊,声音发抖,“你说话!你用风吹我!你在吗?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双眼睛,眼眶红了。

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很多很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流失。

“许颐霖……”他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别吓我。你说话啊。”

还是没有回应。

他腿一软,跪在了供桌前。

他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久到雪停了,久到长明灯的火苗晃了又晃。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阵风,从神像的方向吹来。

那风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

但它有暖意。

极淡极淡的暖意。

他猛地抬起头。

“许颐霖?”他喊。

那风又吹了一下,比刚才还弱。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石头。

“许颐霖,”他说,声音哽咽,“你是不是……要走了?”

那风吹了吹,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是。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走?你不是神吗?神也会走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

“我累了。”

尹絮愣住了。

累了?

神也会累?

“你累什么?”他问,“你每天就在那儿待着,什么也不做,累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他又问:“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每天跟你说话,让你累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太久太久了。”

尹絮不懂。

“什么太久?”

“一个人。”那个声音说,“太久太久了。”

尹絮的心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许颐霖说过的话——很久以前,有人想见他,爬不周山,最后都死了。他看着他们死,救不了。

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多久?

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如果让他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待那么久,他早就疯了。

“许颐霖。”他喊,声音轻轻的。

那风吹了吹。

他伸出手,摸着那冰冷的石头,轻轻说:“你等我。我去找你。”

风忽然大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不行。”那个声音说,比之前重了一些,“你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

尹絮愣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怕你死。怕你来了,死在我面前。怕我救不了你。怕你又像他们一样,不见了。”

那声音顿了顿,更轻了:

“我不能再看着你死。”

尹絮的眼泪流了满脸。

他站在那里,摸着那冰冷的石头,听着那声音里的话,心像是被什么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许颐霖。”他说,声音哽咽,“我不会死的。”

沉默。

“我答应你,我不会死的。”他继续说,“我命硬,从小就有怪病,都没死成。我肯定能活很久很久。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天天来这儿,天天跟你说话。你烦我了,我也不走。”

他顿了顿,笑了笑,虽然眼泪还在流。

“所以你别走。你走了,我跟谁说话?”

那风吹了吹,很轻很轻。

“你还有别人。”那个声音说。

“我不要别人。”他说,“我就要你。”

风停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好久,那风又吹起来,比之前更轻。

那个声音说:“尹絮。”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理你吗?”

他愣住了。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因为你身上,有我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天许颐霖就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不懂,现在还是不懂。

“什么东西?”他问。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很久以前,我丢了一样东西。丢了很久很久。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声音顿了顿,更轻了: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神像下面,仰着头看我。那一刻,我感觉到了。”

尹絮的心跳快了一拍。

“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东西。”那个声音说,“在你身上。”

尹絮低下头,看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从小就有怪病,没人喜欢。他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想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

“那我把它还给你。”他说,“怎么还?”

沉默。

“你把它拿回去。”他说,“这样你就不累了。这样你就可以不用走了。”

那风吹了吹,很轻很轻。

“拿不回来了。”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东西。”那个声音说,“那是……”

那声音没有说完。

尹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那是什么?”他问。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是你。”

尹絮愣住了。

是我?

那个东西是我?

他不懂。

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能听见东西说话的日子。那些井啊、树啊、泥土啊,它们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共振。

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许颐霖丢的那个?

“许颐霖。”他喊。

风来了,比之前暖了一些。

他看着神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我是不是……本来就是你的?”

沉默。

那沉默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那阵风吹起来,暖暖的,把他整个人裹住。

那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是。”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是在笑。

他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让眼泪流着,笑了很久很久。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走了。”他说,“我本来就是你的,你走了,我去哪儿?”

那风暖了暖。

他伸出手,摸着那冰冷的石头,轻轻说:

“许颐霖,你别走。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风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丝颤抖。

他感觉到那风里有哽咽,有眼泪,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他就那么站着,让那风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风渐渐小了,渐渐弱了。

但还在。

还在吹着。

他知道,他在。

他还在这里。

那天之后,许颐霖没有再提走的事。

风还是每天吹着,暖还是每天暖着,只是比之前更轻了一些,更弱了一些。

但尹絮知道,他在。

他还在。

有一天,尹絮正在说话,忽然听见那个声音说:

“尹絮。”

“嗯?”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我的名字,你再喊一遍。”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颐霖。”他喊。

风暖了暖。

“许颐霖。”

风更暖了。

“许颐霖。”

那风忽然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听见那个声音,就在那风里,很近很近:

“记住了。”

他笑了笑,又喊了一声:

“许颐霖。”

那天他在庙里待了很久很久。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还是那个样子,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在那长明灯的微光里,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轻笑了笑。

“明天见,许颐霖。”

风从庙里吹出来,暖暖的,吹在他脸上。

他知道,他在等。

等他明天来。

等他后天来。

等他每一天都来。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

(第五章完)

讨厌ヽ(≧Д≦)ノ的周一宝宝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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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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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礼膜拜
连载中Ata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