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入了秋。
树叶开始黄了,风也开始凉了。尹絮添了件夹衣,每日照常去庙里,照常对着神像说话。
许颐霖的风越来越暖,暖得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捂热。每次尹絮走在路上,那风就裹着他,一点凉意都透不进来。
有一天,尹絮忽然问:“许颐霖,你是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暖我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暖?”
“因为你怕冷。”
尹絮愣了一下,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
“你加衣服了。”
尹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衣,又笑了。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风吹了吹,像是在说:当然。
尹絮心里暖得发烫。
他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问:“许颐霖,你每天都看着我吗?”
沉默。
“我是说,”他解释道,“你每天都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我去哪儿,穿什么,吃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嗯。”
尹絮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直看着?”
“一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来庙里的时候,许颐霖才会注意到他。可现在许颐霖说,一直看着。
那意味着,他吃饭的时候,他在看;他走路的时候,他在看;他睡觉的时候,他也在看。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我睡觉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风轻轻吹了吹,像是在笑。
他脸红了。
“你别看我睡觉。”他说,“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声音忽然说:“好看。”
尹絮愣住了。
“什么?”
“你睡觉,”那个声音顿了顿,“好看。”
尹絮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瞎说。”
风往他脸上撞了一下,不轻不重。
他揉着脸,小声嘟囔:“就会撞我。”
风又撞了他一下,比刚才还轻,像是在闹着玩。
他忍不住笑了。
那天之后,尹絮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对着窗户说一声:“我醒了。”
每天晚上躺下,他会对着窗户说一声:“我睡了。”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这样,那个人就不用一直盯着他,可以休息一会儿。
虽然他不知道神明需不需要休息。
有一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暖暖的,拂过他的脸。
他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轻轻喊了一声:“许颐霖?”
风暖了暖。
他笑了笑,说:“你怎么不睡?”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在看你。”
“看我睡觉?”
“嗯。”
他忍不住笑了。
“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又是这两个字。
他心里一暖,翻了个身,对着窗户的方向,闭上眼睛。
“那你慢慢看。”他说,“我睡了。”
风暖暖地吹着,像是在说:好。
他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那片虚无的黑暗,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山,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上云雾缭绕,有松涛阵阵,有飞鸟掠过。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座山,不知该往哪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白衣白发,衣袂被风吹动,正望着远方。
是许颐霖。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他想走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白衣人,望着他望着远方的侧脸。
然后,那个白衣人忽然转过头来,望向他这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暖,暖得像是能融化一切。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山上传来,穿过云雾,穿过风声,落进他的耳朵里:
“尹絮。”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大口大口喘气。
那个眼神,他看见了。
许颐霖看他的眼神,他看见了。
他翻身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往庙里跑去。
跑到庙门口时,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气顺了,他推门进去,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许颐霖。”他喊,声音有些抖,“我梦见你了。”
风来了,暖暖的。
“你站在一座山上,很高很高的山。你看着我。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热。
“那是你吗?那是你看我的样子吗?”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是。”
尹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他是在笑。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他问,声音哽咽,“一直这样看?”
“嗯。”
他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让风吹着,笑了很久。
那天之后,尹絮开始做一件事。
他每天去庙里,除了说话,还会带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朵路边摘的野花,有时是一颗捡来的漂亮石子,有时是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供桌上,摆在许颐霖的“面前”。
“给你。”他说,“我今天看见的,觉得好看,就带来了。”
风会吹一吹那些东西,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闻。
有一天,他带来了一颗野果,红红的,圆圆的,看着就甜。
“这个是路上摘的。”他说,“我尝了一颗,可甜了。给你带一颗。”
他把野果放在供桌上,然后盘腿坐下,开始说话。
说到一半,他忽然发现,那颗野果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四处找了找,没找到。
“许颐霖?”他喊,“那颗果子呢?”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吃了。”
尹絮愣住了。
“吃了?你能吃?”
“嗯。”
“你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吗?怎么吃?”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不知道。”
尹絮忍不住笑了。
“你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吃的你不知道?”
“嗯。”
他笑得更大声了。
“许颐霖,”他说,“你可真有意思。”
风往他脸上撞了一下。
他揉着脸,还在笑。
那天之后,他带的东西更多了。
有时候是几颗野果,有时候是一块糕点,有时候是一小壶酒。他把东西放在供桌上,过一会儿再看,就不见了。
他知道是许颐霖“吃”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很高兴。
有一天,他带了一小壶酒来。那是他在集市上买的,不贵,但很香。
“你喝酒吗?”他问。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不知道。”
“那试试。”他把酒壶放在供桌上,“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过了一会儿,酒壶空了。
他等着许颐霖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来:“喜欢。”
他笑了。
“那我以后常给你带。”
“嗯。”
他又说:“不过不能多喝,喝多了伤身。”
那个声音顿了顿,说:“我不是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不能多喝。不管你是神是鬼,喝多了都不好。”
风轻轻吹了吹,像是在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
秋天越来越深,树叶落了一地。尹絮走在路上,脚下沙沙的响,那暖暖的风就一直裹着他。
有一天,他正在庙里说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他走出去一看,是巷口那家的妇人,正在追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跑得快,一转眼就没影了。妇人追不上,蹲在地上哭。
尹絮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妇人说,那孩子抢了她给女儿抓药的银子,跑了。
尹絮问明那孩子的长相,往那孩子跑的方向追去。
追了几条街,没追到。他正着急,忽然一阵风吹来,往左边的一条小巷里拐去。
他心里一动,跟着那风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那孩子缩在巷子深处,正数着手里的铜板。
尹絮走过去,那孩子抬头看见他,吓得站起来就要跑。但刚跑出两步,一阵风吹来,把巷口堆着的几根竹竿吹倒,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尹絮追上去,没有打骂,只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要抢别人的钱。
那孩子起初嘴硬,后来哭了,说他娘病了,家里没钱抓药。
尹絮叹了口气,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塞进那孩子手里,又从他手里拿过那个钱袋。
“这钱是那位大娘的救命钱,不能给你。”他说,“这是我的,你拿去给你娘抓药。下次没钱了,来找我,别抢。”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个头,跑了。
尹絮站起身,拿着钱袋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望着天。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来了,暖暖的。
他笑了笑,说:“刚才那阵风,是你吧?”
风暖了暖。
“谢谢你。”他说。
风轻轻撞了撞他的脸,像是在说:不用。
他把钱袋还给妇人,又把她送回了家。等一切忙完,天已经快黑了。
他往庙里走去。
走到庙门口时,他忽然发现,庙门开着一条缝。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分明把门关好了。
他推门进去,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许颐霖。”他喊,“你今天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嗯。”
他笑了。
“担心我?”
“嗯。”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没事。”他说,“就是帮了个忙。”
风暖暖地吹着,吹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今天用那阵风吹倒竹竿,累不累?”
沉默。
“累不累?”
“有一点。”
他有些心疼。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我自己能行。”
那个声音忽然说:“不行。”
“为什么?”
“你会受伤。”
尹絮愣了一下。
“我不会受伤。”他说,“我就是追个孩子,能受什么伤?”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
但他知道,许颐霖不信。
从那天以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他在街上走,遇到需要帮忙的事,总会有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出现。
有人挑着担子走不稳,风就吹过来,帮他稳住。有人丢了东西四处找,风就把东西吹到显眼的地方。有孩子要摔倒,风就轻轻托他一下。
那风暖暖的,带着许颐霖的气息。
他知道,那是许颐霖在帮他。
或者说,是许颐霖在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借着他的手。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许颐霖,你为什么帮我做这些?”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因为你。”
“因为我?”
“你想帮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就帮我帮?”
“嗯。”
他心里暖得发烫。
他看着神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许颐霖,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没用。”
风停了停。
“从小我就怪。能听见那些东西说话,没人信我。我娘怕我,同僚笑我,没人愿意理我。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听我说话,有人帮我做事,有人……看着我。”
他抬起头,望着那双眼睛,眼眶有些红。
“许颐霖,谢谢你。”
风来了,暖暖的,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那风里有颤抖,像是在说:不用谢,不用谢。
他闭上眼,让那风吹着。
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那片虚无的黑暗,也不是那座高山,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场景。
那是一座城,但不是边城。那城很大,很繁华,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白衣白发,正望着他。
是许颐霖。
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街上的人太多了,挤不过去。他只能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
“许颐霖!许颐霖!”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挤啊挤,终于挤到了街对面。但当他伸手去抓那个人时,那个人忽然消失了。
他愣在那里,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尹絮。”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愣了很久。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许颐霖在那座城里等他,可他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
那是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许颐霖说过,他在不周山。
不周山那么远,那么高,他一个凡人,能走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试试。
那天去庙里,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许颐霖。
说完之后,他问:“我想去不周山找你,行吗?”
沉默了很久。
长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不行。”
尹絮愣住了。
“为什么?”
又一阵沉默。
“因为太远。”那个声音说,“你会死。”
尹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说:“凡人上不了不周山。你会冻死,饿死,摔死。我不能让你来。”
尹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许颐霖说的是真的。不周山那么高,那么险,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但他还是想去。
“可是我想见你。”他说,声音轻轻的,“我想亲眼看见你,不是做梦,是真的看见。我想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喊你的名字。我想……我想摸一摸你的脸。”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风吹来了,暖暖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也想。”那个声音说。
尹絮抬起头,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
“那让我来。”他说,“让我试试。万一呢?万一我上去了呢?”
“没有万一。”那个声音说,比之前重了一些,“你会死。”
尹絮沉默了。
他知道许颐霖在担心他。他知道许颐霖不想让他冒险。
但他就是想去。
“那这样。”他忽然说,“我好好活着,活着练身体,活着攒钱。等我变得强壮了,等我准备好了,我再去找你。行吗?”
沉默。
“行吗?”他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好。”
尹絮笑了。
“那就说定了。”他说,“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去找你。”
风暖暖地吹着,吹在他脸上。
那风里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期盼。
他知道,许颐霖也想见他。
这就够了。
从那天以后,尹絮开始做两件事。
一是每天多走几里路,把身体练强壮。
二是每天多攒几个铜板,留着以后当路费。
他把这些都告诉许颐霖,说今天走了多少路,攒了多少钱。许颐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用风吹他。
有一天,他正在说今天走了十里路,忽然听见那个声音说:
“够了。”
他愣住了。
“什么够了?”
“不用练了。”那个声音说,“我不想你来了。”
尹絮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
尹絮愣住了。
怕?
许颐霖在怕什么?
“你怕什么?”他问。
又一阵沉默。
“怕你死。”那个声音说,“怕你来了,死在我面前。怕我救不了你。”
尹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以前……以前也有人来。他们想见我,爬不周山。最后都死了。我看着他们死,救不了。”
那声音顿了顿,更轻了:
“我不想看你死。”
尹絮的心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许颐霖不是不想见他。
许颐霖是怕失去他。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石头。
“许颐霖。”他说,声音轻轻的,“我不会死的。”
风停了停。
“我答应你,我不会死的。”他继续说,“我会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天天来这儿,天天跟你说话。你烦我了,我也不走。”
他笑了笑,眼眶有些红。
“所以你别怕。我不会死的。我还没见着你呢,怎么舍得死?”
风忽然大了起来,暖暖的,把他整个人裹住。
那风里有颤抖,有哽咽,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他让那风吹着,轻轻说:
“傻子。”
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丝沙哑:
“你才是傻子。”
他笑了。
“好好好,我是傻子。”他说,“傻子答应你,不死。行了吧?”
风暖暖的,吹了很久很久。
(第四章完)
怒写几万字,却无人点击。呜呜呜,要掉小珍珠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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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