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尹絮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没在意,照常去庙里说话。那天风特别暖,吹得他浑身舒坦,他还笑着说:“许颐霖,你今天心情很好?”

风轻轻撞了撞他的脸,像是在说是。

他在庙里坐了一个时辰,说了很多话,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他就起不来了。

浑身发烫,头疼欲裂,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去不了庙里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就堵得慌。

许颐霖会不会等他?

会不会因为等不到他,又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好多天不说话?

他想挣扎着起来,刚撑起身子,眼前一黑,又栽回床上。

“尹主簿?”隔壁的婆子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一看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哎呦喂,你这烧得可不轻!等着,我给你请大夫去!”

他想说不用,请大夫要花钱,他这月的俸禄早就花光了。但婆子跑得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他灌符水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发着烧,迷迷糊糊的,然后一碗苦得要命的符水灌进来,呛得他直掉眼泪。

后来病好了,那些声音还在。他娘说,是那道士不顶用。

他闭上眼,轻轻笑了一下。

娘,我现在不听那些井啊树啊说话了。我现在听的是风。风里有一个人,他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听得见我说话。

您信吗?

大夫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搭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婆子抓了药回来,熬好了端给他。他一口气喝下去,苦得眉头皱成一团。

“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婆子说,“明儿个我再给你熬。”

他点点头,谢过婆子,又躺下了。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座庙,那尊神像,那双眼睛。一闭眼就是风,暖暖的,吹在他脸上。

许颐霖今天等不到他,会不会着急?

会不会用风到处找他?

他忽然睁开眼,望着窗户。

窗户关着,风进不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那风里,没有暖意。

不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又爬回床上。

他想,也许今天他不在,许颐霖就不用费力气吹风了。也许这样对他更好。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他还是睡不着。

尹絮三天没去庙里。

三天里,他躺在床上,喝了三副药,发了三身汗,烧终于退了。但人还是虚,走路腿发软,得扶着墙。

第四天早上,他觉得好多了,硬撑着出了门。

走到庙门口时,他愣住了。

庙门开着。

他记得上次离开时,他分明把门掩上了。边城这地方,虽说民风淳朴,但保不齐有乞丐流民,万一进去糟蹋了神像怎么办?

他快步走进去。

神像还在,供桌还在,长明灯还亮着。

一切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望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比平时暗了一些。

他忽然有些慌。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风。

他又喊了一声:“许颐霖?”

还是没有风。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许颐霖!”他喊得大声了一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我来了!我这几天病了,来不了,不是故意不来的!你……你在吗?”

还是没有风。

他站在原地,望着神像,眼眶渐渐红了。

“你说话啊。”他说,声音发抖,“你用风吹我一下也行。就一下。让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他忽然想起那些天许颐霖不说话的日子。那时候他还能等到风,现在连风都没有了。

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太久没来,许颐霖生气了?

还是……还是他出什么事了?

他越想越慌,腿一软,跪在了供桌前。

“许颐霖。”他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对不起,我不该生病的。我应该早点来。你……你别不理我。”

神像沉默着。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但那是风吹的,不是他。

他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都快黑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那风很轻,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有暖意。

极淡极淡的暖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尽全力吹来的一口气。

尹絮猛地抬起头。

“许颐霖?”他喊。

风又吹了一下,比刚才还弱。

他站起来,踉跄着跑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暗的,但他知道,他在。

他在,只是很累,很弱。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飘着:

“没事。”

就两个字,但尹絮听出了那声音里的虚弱。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说话,虽然远,但有力。现在这声音,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你骗我。”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这样子,哪里像没事?”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着,拂过他的脸。

那风里有暖意,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很多。

尹絮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眼泪流了满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颐霖不是不想理他。

许颐霖是没有力气理他。

他那三天没来,许颐霖是不是一直在等?是不是一直在用风找他?是不是耗尽了力气?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该生病的。我应该早点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

风又吹了一下,比刚才还弱。

那风吹在他脸上,像是在说:没关系。

但他知道,有关系。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神像说:

“许颐霖,你别动了。你别说话,别吹风,什么都别做。你就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你不用回应,我就坐着,不说话,不吵你。等你好了,你再理我。”

说完,他在供桌前盘腿坐下,安安静静地坐着。

天黑了。

长明灯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偶尔有风吹来,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他知道那是他在说:我还在。

他就对着那风点点头,无声地说:我知道。

那一夜,他没有回家。

尹絮在庙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比昨晚亮了一点点。

他轻轻笑了笑,说:“我要去当差了。晚上再来。你别动,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又说:“我很快就回来。”

走出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还是那个样子,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他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当差,他心不在焉,抄错了好几个字。县令骂他,他低着头听,心里想的全是那座庙。

傍晚时分,他几乎是跑着去的。

庙门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半掩着。他推门进去,走到神像面前,轻轻喊了一声:

“许颐霖?”

风来了。

比昨晚强一些,但还是弱。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回来了。”他说,在供桌前坐下,“今天抄错了好多字,被县令骂了。不过没关系,明天改过来就行。”

他开始说今天的事,说县令骂了他几句,说巷口那对夫妻今天没吵架,说隔壁那条老狗的小狗长大了不少。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神像。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来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

从那以后,尹絮每天除了去庙里说话,又多了一件事——照顾许颐霖。

虽然他不知道神要怎么照顾,但他有他的办法。

他每天带两块干粮,一块放供桌上,一块自己吃。吃的时候对着神像说:“你看,我也吃了,咱俩一起吃。”

他每天烧一壶热水,倒一碗放在供桌上。喝的时候对着神像说:“这是热水,喝了暖和。你不喝也没事,我就放着,让你看着。”

他每天睡前,都要对着神像说一声:“我明天还来。你好好休息。”

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许颐霖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一些。

第七天,他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那个声音响起来:

“尹絮。”

他猛地抬头,望着神像。

“你……你说话了?”

“嗯。”

那声音还是轻,但比之前有力多了。

他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你好些了?”他问。

“好些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说,“你知道你之前有多吓人吗?你那样,我以为你要……你要……”

他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让你担心了。”

尹絮愣了一下。

许颐霖在道歉?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没、没事。”他说,“你没事就好。你以后别那样了。我不来的时候,你就别等我。我肯定会来的,只是有时候会晚一点。你别着急,别找我,别把自己累着。”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尹絮又笑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那天……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沉默。

“是不是?”

那个声音轻轻说:“是。”

尹絮心里一酸。

“你等了三天?”

“嗯。”

“用风吹着找了我三天?”

“嗯。”

“所以才会那么累?”

沉默。

尹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坏。

许颐霖在那么远的地方,用那么累的方式找他,他却躺在床上睡觉。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轻的。

“不怪你。”

“可我让你等那么久。”

“我愿意等。”

尹絮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你说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风吹来了,暖暖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

那风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让眼泪流着。

那天之后,许颐霖慢慢好了起来。

风越来越暖,声音越来越有力,有时候还会主动说话。

虽然说得不多,但尹絮已经很满足了。

有一天,尹絮正在说话,忽然听见那个声音说:

“你那三天,怎么了?”

尹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病了。”他说,“发烧,起不来床。”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现在好了?”

“好了。你看我不是天天来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怎么病的?”

尹絮想了想,说:“可能是那天淋了雨。没事,小病,死不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问。

但那天之后,尹絮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他去庙里的路上,风都会变得特别暖。那暖意像是一层屏障,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天气转暖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见一场雨。

那雨来得急,他躲都没处躲。但奇怪的是,雨落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冷。那雨滴是温的,像是被什么暖过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天,忽然明白了。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他裹在中间,一点雨都淋不到。

他站在雨中,望着那座庙的方向,忽然笑了。

“你在保护我。”他说,“怕我再生病,对不对?”

风暖了暖,像是在说是。

他心里暖得发烫。

那天他到庙里时,浑身上下干干爽爽,一点雨都没淋着。

他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谢谢你。”他说。

那个声音响起来:“不用。”

他笑了笑,在供桌前坐下,开始说今天的事。

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神像,问:“许颐霖,你这样保护我,会不会很累?”

沉默。

“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累着?”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不会。”

“真的?”

“真的。”

他还是不放心,又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不用管我。我皮糙肉厚,淋点雨没事。”

那个声音忽然说:“有事。”

尹絮愣住了。

“什么?”

“有事。”那个声音说,“你会病。”

尹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病了,就不能来。”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我不能让你不来。”

尹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问:

“许颐霖,你是不是……怕我不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嗯。”

就一个字。

但尹絮听见了那一个字里的所有东西。

那是害怕,是不安,是依赖。

那是神明的脆弱。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石头。

“我不会不来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来。”

风忽然大了起来,暖暖的,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感觉到那风里有颤抖,像是有什么情绪,正在那遥远的九天之上,微微颤动。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来,又坐回供桌前。

“我说话算话。”他说,“你信我。”

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信。”

那天夜里,尹絮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虚无的黑暗,但这一次,那个白衣人没有背对着他。

他站在不远处,侧着身,似乎在看着什么方向。

尹絮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后。

“许颐霖。”他喊。

那个白衣人慢慢转过身来。

尹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不是寻常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好看——眉眼干净,神情疏离,白发如雪,白衣胜雪。

但那双眼睛,和神像上的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温度。

那温度正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尹絮。”他喊。

尹絮想说话,却发现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望着那双眼睛,望着那落在他身上的温度。

然后,那个人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他们之间的距离,轻轻落在他额头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额头涌进来,流遍全身。那暖意很熟悉,和每次风吹来的暖意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任由那暖意包围着他。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很近:

“傻子。”

他睁开眼,笑了。

“你又骂我。”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但他看见了。

那是笑。

那是许颐霖在对他笑。

他想说什么,但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起来。那黑暗,那白衣,那张脸,都在渐渐远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许颐霖——”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许颐霖对他笑了。

在梦里,许颐霖对他笑了。

他翻身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往庙里跑去。

跑到庙门口时,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气顺了,他推门进去,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

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一个人。

一个会担心他、会保护他、会等他、会对他笑的人。

“许颐霖。”他喊,声音轻轻的。

风来了,暖暖的,吹在他脸上。

他笑了笑,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风暖了暖。

“你对我笑了。”他说,“笑得特别好看。”

风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害羞了?”他问,“是不是?”

风往他脸上撞了一下,不轻不重。

他揉着脸,笑着说:“你就知道撞我。”

风又撞了他一下。

他躲了躲,没躲开,被撞了个正着。

他索性不躲了,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

“许颐霖。”他忽然喊了一声。

风停了停,又吹起来。

他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轻轻说:

“我会一直来的。”

风暖暖的,吹了很久很久。

(第三章完)

3.8日集体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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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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