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补粉。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方亭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吃药了吗”,方亭回了“吃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托马站在一旁,正在跟他核对这两天的行程安排。他看Frank的情绪不对:“你那个中国小朋友怎么样了?”
Frank有点沮丧,“他病了。”
“因为你?”
Frank的脑袋耷拉下来,这样子仿佛像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
托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管你感情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时候请专业一点,立刻把你情绪给我调动起来,五分钟后要拍硬照。等工作完了,你再去处理你的感情。”
Frank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嗯。”Frank放下手机,“先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
方亭在家躺了两天,烧终于退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巴黎十二月的阳光透过浴室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庆祝他的回归。
他称了一下体重,掉了两公斤。锁骨比一周前更明显了,下颌线也锋利了几分。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心想这大概算是生病唯一的好处,不用节食就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了一下。
【Frank】:今天感觉怎么样?
方亭擦了擦手,打字回过去:
【方亭】:满血复活了。
【Frank】:那就好。今晚有空吗?我这边工作完就飞回来,大概十点到。
方亭想了想,回了一句:
【方亭】:今晚约了林路和她男朋友吃饭,改天吧。
他发完这条消息后放下手机,继续洗脸。
自从那天凌晨在浴室里的尴尬之后,他和Frank之间就有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吵架,也不像冷战,Frank依然每天发消息,会在收工后打电话过来,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变得客气了许多。
Frank不再发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也不再在电话里用那种低沉的嗓音说“我想你”。方亭自然也没有主动去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Frank,那天晚上的事Frank道过歉了,他也接受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随着道歉而消失。
Frank想要的东西和他想要的东西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错位。
他还是不够了解法国男人的思维方式。
方亭走出浴室,开始换衣服。
晚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约定的餐厅门口。
这是一家位于拉丁区的馆子,深绿色的遮阳棚上印着白色的花体字店名。橱窗里摆着几瓶红酒和一小篮法棍,餐厅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在冬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暖。
方亭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林路。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头发散下来,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金色的环形耳环,在烛光下一晃一晃地闪着光。
美艳,张扬,像一团在冬夜里燃烧的火焰。
方亭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今天穿成这样,是想让你男朋友当场流鼻血吗?”
林路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喝了一口,“我这叫尊重约会。倒是你,病了一场怎么反而更好看了?这锁骨,这下颌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特意去削骨了。”
方亭被她逗笑了,“你就嘴贫吧。”
话音刚落,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方亭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不算很高,大概一米八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剪得很短,戴着一副细框的金属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一种温和的灰蓝色。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印着方亭看不懂的法语标题,书页间还露出一截红色的书签。
他看到林路在那一瞬间,嘴角弯起了一个安静的微笑。
方亭不禁一时恍惚了。
他转头看了看林路,又转头看了看那个正向他们走来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表妹的男朋友?
林路已经站了起来,朝那个男人招了招手。
男人加快脚步走过来,先是在林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转向方亭,伸出手来。
“你好,你就是方亭吧?林路经常提起你。我叫卢卡斯,很高兴认识你。”
方亭握住他的手,“你好。”
卢卡斯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把那本书放在桌角。方亭瞥了一眼书名,大概是一本关于十九世纪法国诗歌的学术著作。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卢卡斯两眼,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浓浓的书卷气。
方亭在心里默默地对比了一下林路历任男友的画风:
那个纹着花臂的DJ,那个骑着摩托车的摄影师,那个在夜店认识的意大利模特。
再看看眼前这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大学教授,他觉得自己可能穿越到了平行时空。
卢卡斯似乎察觉到了方亭打量的目光,他主动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表妹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方亭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有些尴尬,“不不不,我只是——”
“没关系,很多人都这么想过。”卢卡斯笑着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包括林路自己。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问我:你的衣服是不是从二手店买的?”
林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那件毛衣真的有一个洞。”
“那是复古风的设计。”
“那个洞能看到你的皮肤,管你叫什么风都是破洞。”
方亭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林路的犀利和卢卡斯的温和形成了一种互补,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水火交融的时候既不互相湮灭,也不彼此排斥,而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服务生走过来,递上菜单。卢卡斯接过菜单,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问方亭:“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什么都吃。”
卢卡斯点了点头,然后用法语流利地点了菜。他的法语很地道,但偶尔会冒出几个发音不够标准的词,每当这个时候,林路就会在旁边纠正他,他就会认真地重复一遍,然后说一句“谢谢,我的中文老师”。
方亭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牙有点酸。
菜上来之后,话题渐渐打开了。
卢卡斯比方亭想象中要健谈得多,他聊起自己正在研究的课题,关于《十九世纪法国诗人阿尔蒂尔·兰波在非洲时期的创作》时,眼睛里会亮起一种专注的光芒,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但他并不是那种只顾自己滔滔不绝的人,每讲完一段,他都会适时地停下来,问方亭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问题,而且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这个话题确实有过思考。
“我读过一些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文章,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们如何看待西方时尚界对中国元素的挪用?比如那些把汉字印在衣服上但完全不管语法正确与否的设计,你们会觉得被冒犯吗?”
方亭想了想:“分情况吧,如果是善意的借鉴,大部分人不会反感。但如果只是为了猎奇或者噱头,就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卢卡斯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和我研究殖民时期文学时遇到的问题很像。借用和掠夺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
方亭失笑,他没想到一个关于时尚的问题会被引到后殖民文学理论上去。他看了一眼林路,林路正端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个“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微笑。
这顿饭吃得比方亭预想中要愉快得多。
比如他讲到法国人和德国人的区别:“德国人的人生哲学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法国人的人生哲学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德国人发明了日程表,法国人发明了假期。”
方亭被这个笑话逗笑了,笑完之后他发现,卢卡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林路身上。那种目光是一种安静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件他永远不会厌倦的东西。
而林路,那个平日里永远毒舌、永远玩世不恭、永远一副“老娘什么都不在乎”表情的女王,在卢卡斯的目光下,竟然露出了一种方亭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弯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慵懒而满足。
方亭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油封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非常多余。
这两个人之间的磁场太强了,强到他坐在对面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吸引力。他们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倾向对方,眼神交汇的时候会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甚至连沉默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舒适的共振。
而他,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了私人领域的旁观者,坐在那里,喝着酒,吃着菜,看着别人的爱情电影。
方亭掏出手机,借着看时间的动作,偷偷瞥了一眼Frank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他下午发的那句“改天吧”。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三个人走出餐厅,巴黎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方亭裹紧了外套,看到卢卡斯正自然地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林路的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羊绒质地,还带着卢卡斯的体温。林路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朝方亭挥了挥手。
“老表,我们先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别再发烧了。”
“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
卢卡斯朝他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方亭。下次来家里吃饭,我做饭。我的中餐水平一般,但我收藏红酒还不错。”
“好,一定。”
方亭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林路挽着卢卡斯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卢卡斯微微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方亭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林路发了一行字。
【方亭】:我一直以为你只喜欢华丽的外表,没想到你也会欣赏有内涵的东西了。
林路不忿的回复立马就过来了。
【林路】:?????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以前交往的那些都是绣花枕头?
【方亭】:难道不是吗?
【林路】:……行吧,你说得对。
【林路】:但我以前也不是不喜欢有内涵的,只是没遇到而已。
【林路】:遇到卢卡斯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跟一个人聊天也可以这么开心。不需要喝酒,不需要去夜店,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坐在家里,他看书,我看他,就很好。
方亭:我应该在桌底,不应该在桌上
林路在这段关系里的变化,是我想认真写的。她以前交往的对象大多有“华丽的外表”,但卢卡斯不一样。他是一个即便穿着有洞的毛衣也会让林路毫不在意的人,林路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毒舌女王,她会柔软下来,会露出方亭从未见过的表情。
至于方亭——他坐在对面,看着别人的爱情。他忽然意识到,他和Frank之间缺少的,正是林路和卢卡斯身上那种“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很安心”的东西。
愿我的姐妹们都能明白在爱情里最需要的是什么~~~
PS:关于德国人和法国人的评价,是网络上看过的段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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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华丽的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