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亭走出餐厅的时候，巴黎的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直接去地铁站。
他沿着拉丁区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穿过几条巷子，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旧书店和一间飘着爵士乐的酒吧。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过了塞纳河上的桥，双脚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广场前。
他抬起头。
埃菲尔铁塔矗立在夜空中，通体亮着金色的灯光。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塔，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并没有计划要来这里的，但双腿好像比他更清楚他现在需要什么。
他站在铁塔下的广场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整。
就在他低头看屏幕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暗，然后整座铁塔开始闪烁起来。
成千上万颗小灯泡在同一瞬间亮起，像无数颗碎钻撒在了钢铁的骨架上，在巴黎的夜空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周围的游客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接吻。
方亭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看着那座闪闪发光的铁塔，冬天的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但他没有缩脖子。
他忽然想起了Frank。
Frank并不是一个只会用外表撩人的人，他也读过诗，他也记得祖母泡的中国茶的味道，他也会在深夜脆弱得像个孩子。
方亭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林路描述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看过Frank。
但Frank总是会这样看他，那种安静的、专注的、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神。
而他总是在赶路，总是在想下一步。想工作，想差距，想未来，想那些他还没有达到的目标。Frank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配得上他。
就像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铁塔一样，来了巴黎这么久，他从来没有专门来看过一次。它一直在那里，亮着灯，等着他抬头。
方亭站在闪烁的铁塔下，他退出林路的对话框，点开Frank的头像。
【方亭】：你那边结束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Frank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方亭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来Frank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你主动联系我了。”
方亭听到Frank的声音穿过巴黎冬夜的寒风，落进他的耳朵里。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等到准备好的那一天再做。
“Frank。”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就可以到你身边。你在哪里？”
方亭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在闪烁的金色光芒。
“埃菲尔铁塔下。”
“就来。”
Frank挂断了电话。
方亭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广场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铁塔还在闪烁，每秒十次的频率，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
等了十来分钟，Frank就赶过来了。
方亭转过头。
Frank正从广场的另一端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领子翻起来，栗棕色的卷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走到方亭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方亭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埃菲尔铁塔下，头顶的金色灯光还在闪烁，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Frank伸出手捏了捏方亭的腰侧。
“瘦了。”
“生病那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正常。”
Frank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方亭的脖子上。
那条围巾还带着Frank的体温和香水味，暖暖的质地贴在方亭冰凉的下颌线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方亭心想要不要这么狗血呀，难道Frank也看到卢卡斯给林路围围巾了。
“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Frank低头把围巾的边缘整理好，“不让你生病了。”
方亭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Frank大衣最下面那颗扣子扣错了位置。
他用指尖勾住那颗扣子，解开，重新对准正确的扣眼，一颗一颗地往上系好。
Frank低头看着他帮自己系扣子的动作，等方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收回手的时候，他才轻轻说：“你发现了。”
“很明显，下摆一边高一边低。”
Frank有点不好意思：“急着来见你，出门的时候没注意。”
方亭伸出手，握住了Frank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Frank的手指微凉，方亭把它们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修长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他。
“Frank——”
“嗯？”
方亭看着那双在铁塔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绿色瞳孔。
“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要我在这里跟你做的事情吗？”
Frank先是怔忡，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法式热吻十分钟？”
“嗯。”
Frank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闪烁的金色灯光下显得温柔得不像话。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低下头，额头抵上方亭的额头。
“你确定？这里全是游客。”
“你怕了？”
Frank直接行动，他伸出手，托住了方亭的后脑勺，然后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它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Frank的嘴唇凉凉的，但很快就变得温热。他的舌尖轻轻描过方亭的唇形，然后温柔地撬开他的牙关。
方亭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Frank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近。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铁塔在他们头顶继续闪烁，每秒十次。周围的游客有人吹了口哨，有人鼓掌，有人笑着用法语说了一句“爱情真美好”。
方亭没有听到这些。
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巴黎冬夜的星空下，交织成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曲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Frank终于松开了他。
方亭睁开眼睛，发现Frank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的光芒像是把整座铁塔的灯光都收了进去。
“几分钟了？”
Frank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四分十七秒。”
“还不到一半。”
Frank笑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就继续。”
他的嘴唇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方亭没有闭眼，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安安静静地看Frank。
原来他这么好看。
两人牵着手，在咖啡店买了咖啡，然后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Frank。”
“嗯？”
“我认真想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Frank端着咖啡杯的手紧张了一下。
方亭握着那杯温热的咖啡，缓缓说道：
“我来自中国，那里的人讲究先立业后成家。一个人要先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立足之本，然后才能考虑感情和家庭的事。”
Frank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而且，”方亭顿了顿，“在中国的文化里，人们对性的态度没有那么执着。很多夫妻结婚之后，生活慢慢就变得平淡了，激情不是维系关系的核心。”
Frank听到这里，微微歪了歪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那他们为什么要结婚？”
方亭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能让法国人理解的解释：“因为……婚姻在中国文化里，更多是一种社会契约，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是一种责任和承诺。激情会消退，但责任不会。”
Frank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认真地消化着方亭的话。然后他放下手臂，走到方亭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方亭的手腕。
“在我们的文化里，婚姻是因为爱，就只是因为爱。但这不代表我们不重视责任，爱本身就是一种责任，你选择了一个人，就意味着你愿意为他承担责任。我的祖母，就是因为爱才跟我的祖父结婚。”
Frank的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我知道你的文化背景和我不同。你从小接受的教育、你看到的世界、你理解感情的方式，都和我不同。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找到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
方亭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Frank，我认为我们是互相喜欢的。”
Frank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等着方亭继续说。
“但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我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我的事业现在对我非常重要。我来巴黎不是为了谈恋爱的，我是来做模特的。”
Frank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同时，你对我也很重要。”方亭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考了一整晚的那句话，“所以我想跟你定一个规矩。”
“你说。”
“我需要你尊重我的节奏，我的工作节奏，我的感情节奏。我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你，因为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愿意把我的空闲时间留给你。”
Frank安静地听完，然后他低下头，在方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方亭觉得太过顺利，“就这样？”
“就这样。”Frank退后半步，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以为我会跟你讨价还价吗？”
“我以为你会说‘那为什么不可以做·爱’之类的。”
Frank调皮地笑了一下。
“我确实想这么说。但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占有他的全部时间。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我们可以在各自的道路上奔跑，然后在终点汇合。”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方亭的鼻尖：“宝贝，你要理解我，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喜欢一个人。而且，你说你愿意把你的空闲时间留给我。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不过，”Frank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空闲的时候，全部归我。”
方亭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叫独占条款。”
“对，就是独占条款。”Frank理直气壮地说，“你刚刚自己说的，愿意把空闲时间留给我。我可是认真记下了。”
“成交。”
这是方亭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这一章，我最喜欢的画面有两个。
第一个是Frank大衣扣子系错的那一幕。一个平时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顶级男模，因为急着赶来见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连扣子都没对齐。这个细节比任何情话都更能说明问题——他在乎。
第二个是方亭帮Frank系扣子的动作。他没有说“你扣子系错了”，他直接上手帮他重新系好。这而Frank低头看着他系扣子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神是软的。
方亭说“在我的文化里，人们讲究先立业后成家”，Frank说“在我们的文化里，婚姻是因为爱”。这两种价值观没有对错，它们只是不同。而Frank给出的答案是：“这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找到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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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铁塔热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