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筠赶到乾清宫时已是夜间,她远远便看见殿内没有点灯,殿门外没有宫人,她知道里头的人此时并不好受。
林亦筠散了随行的人,在门槛外驻足片刻,才放轻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她看见九五之尊的天子,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就那样颓唐地坐在地上,像一尊被雨打风吹去、徒留斑驳内里的泥塑,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林亦筠走到凌楚身旁,屈膝蹲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涩然:“不好意思……我好像还是来晚了。”
她明白凌楚此时的颓唐是因着什么。
沈党的这一招,精巧更致命,堵死了凌楚全部的路,甚至凌楚都不能亲口为郭衍辩一句——因为凌楚头上也有一个嫡母。
太后虽然是先帝的继后,可终归名正言顺,论起来当得起是凌楚的嫡母。
这些年两宫母子关系过于敏感。当初庆王谋反,太后身为庆王生母,沈家不义在先。虽然当初之事被轻飘飘的揭过,没有人再敢提,但无人不知皇帝与太后势同水火。
与嫡母分庭抗礼,论起礼法,这大概也是一种不孝。但是朝野上下没有人敢去明说。
可是现在不一样。
皇帝一旦为郭相这个大不孝的臣子说话,那天下人要怎么看他跟太后的母子关系?
林亦筠甚至都能猜到沈党会鼓动其余世家如何说——
“陛下受郭衍撺掇失孝于嫡母,罪臣逆子,郭衍万死莫赎。”
“受奸佞蛊惑至深,失仁君之度。”
“太后当年受奸邪蒙蔽,这些年在慈宁宫里吃斋礼佛,为国祈福,陛下垂范九州,该当为天下人作表率,谅母之过,事母为孝。”
“心胸狭隘、不忘旧恶。”
每一顶帽子,都能压垮新政,也压死郭衍最后的名节。
那时保皇党甚至还会同太后党站在一起。在保皇党看来这么一大个污点,绝对不能出现在天子身上。
那么陛下是不可能错的,错的只能是身为帝师却未能示范好皇帝的郭衍。
届时若皇帝执意要保郭衍,便会与部分保皇党离心,而朝中其他立场不明的臣子也会重新思考,毕竟太后还有一个儿子在淮州。
如此,救,经年筹谋,毁于一旦;不救,郭相身死,新政无主。
而且依沈党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他们不会轻易地揭过这件事情,要么郭相死,要么新政死。
她真的来晚了。
林亦筠静静地看着他,凌楚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她。
林亦筠轻叹一口气,微偏头便看见凌楚手边散落着几份奏疏,最上面那一页,墨迹犹新。
林亦筠的目光落在那奏疏的字上:
“本不求极权只为民生,若舍臣一人得保新政,无惧亦无憾。”
是了,当初郭相费尽心力择了这场新政,就是为了剪除沈党的势力,还天下一个通途。
而以郭相的性子,哪怕凌楚愿意,哪怕保皇党允许,他又绝不会让他们那样做。
“无惧无憾。”
林亦筠的心像是被这几字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泛起绵密的、迟来的痛楚。
不仅来晚了,更想错了,也……错过了。
此刻这寥寥数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独自下山游历。那时她还很年轻,在上届千灯大比上与其他七个异宗子弟击败北隋而名声大噪,她满怀一腔天真的热血下山。
不巧的是那一年是乾元二年,而她去的地方刚好又是湖山胜境的饶州,于是她只看见饿殍倒在官道旁,看见战乱过后百姓望着被毁的家园无声流泪。
她连夜赶回宗门,对着师长们据理力争。
我们习武之人,难道不该扶危济困?我们既有能力,为何不能多救几个人?
可回答她的总是叹息,是“天下事自有朝廷法度”的规矩,是“大势不可逆”的劝诫。
于是她不服气,又向父亲写信诉说,她一次次提出,一次次被拒。
后来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独自去做些什么时,意外和变故却比她先行。
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忘记自己离开师门时说的话。
她说:“不负江山、不负黎庶。”
她来这深宫,只是为了查清望州之变的真相。她曾以为朝堂之争不过是权力倾轧,与她在江湖所见那些门派的明争暗斗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进宫后她受着两方试探却不表态,她冷眼旁观他们的挣扎,以为那只是帝王权术的一部分。她总在等合适的时机,总在权衡家族的立场,却忘了有些事,等不得,也权衡不起。
直到此刻林亦筠才明白,凌楚与郭相,在那无人看见的暗处,原来一直试图推动的,正是她年少时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太晚了,晚到他们已被逼至绝境,晚到一切已无可挽回。
林亦筠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住了凌楚的肩背。
她心疼他,心疼他只能坐在这里,在无人的深夜,让自己碎一会儿。
凌楚先是愣了几息,随后放任自己将脸埋进林亦筠肩颈,他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透林亦筠肩头的衣料,那片湿润不断扩大,可凌楚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亦筠收紧手臂,只是更用力地拥住他,另一只手缓缓地、一下下抚过凌楚紧绷的脊背。
她将下巴轻抵着他的发顶,许久,林亦筠听见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凌楚,我会帮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许诺,她只觉得她想为凌楚做些什么,好不让他一个人。
今天比较短小,最近有点忙,明天一定补上[狗头][狗头]
(虽然无人在意,但还是立个flag,明天更4000字[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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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