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殿上,文武百官个个神情凝重,满腹心事。
乾元六年四月初八的这一场朝会从郭衍走出那一步时,便定了结局。
郭衍的事,京都已经传遍了。今早刚出的新消息,郭相闭门自省,缺席朝会。魏阁老便随后以称病为由告了假,他们是铁了心要让郭相应了那不孝子的后尘。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朝会才刚开始,就有御史上前参奏,将郭相的种种不孝之行又陈了一遍,请求皇帝彻免其职务,即刻交付有司严查审办。
此言一出,沈党们纷纷附和,引经据典地批判起郭相。
其间有位刑部中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为郭相辩解了几句,便立刻被打为帮凶。甚至到了谁出头,便是赞同忤逆的地步。
其实郭相在昨夜便向同僚们递了消息,不可妄动,不要掺和。
可……可人心终是肉长的,听着那些找尽角度,极尽恶毒的批判,他们怎能不怒、不恨。
但不孝之罪,自古以来,非亲辨不明。能有资格且最有力否定的只有西归郭老,可这是条死路,沈党算准了这点。
沈家公卿见郭党及保皇党中人都哑了声,于是攻讦的言辞越发刻薄,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郭衍起头的新政上。
提及此,礼部尚书张文丞顿时有话说了,持着玉笏上前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新政是朝会时就公议过过了,你们亲自点头认下的,怎能出尔反尔,如此视国家大事如儿戏?说起来礼部还等着新政施行的圣旨下来,好按章程筹备,可一连几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中书、门下二省草拟审议耽搁了这么久,通政司也不知道催催,这显然是怠职。“
礼部主管科举,张文丞又被凌楚一手提携上来,自然是懂得上头那位的心思,这番话说给纯臣听,说给世家听,也说给怕狠不下心的凌楚听。
丹陛之上,凌楚始终一言未发,十二冕旒挡住天颜,众臣抬头仰望,却看不清皇帝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张文丞微微松了口气,缓缓退回。
中书省碍于这几日的京都舆情,自是不敢做主草诏,等的就是皇帝在众臣面前的明示。
于是他们闻见此言当即出列跪地,直接认下延误的过错,表示草拟新政章程昭告九州八镇,乃是国之重要,事关重大唯恐出错,故而多润色细查了几遍,并承下散朝后必尽快呈至御览的诺。
凌楚还是只淡淡应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沈党们攻讦郭衍,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以此时逼死新政,眼见势头不妙,纷纷出列陈情,直言民间现对此如何议论,舆情如何攻讦郭衍,而郭衍身为新政牵头人,私德不修,犯下如此罪过,新政实难服众。
林家等人闻言,立刻反对,御史中丞郑元明也说了几句。
凌楚等他们辩了几轮,示意一旁侍立的冯德安叫停,命内侍宣天子影卫统领萧清上殿。
早在之前,凌楚就与郭衍商议若世家反扑攻讦,彼时该如何应对。
于是后来凌楚便让萧清前往些许择上来的寒门进士故里,取来他们先前的策论,再从礼部抽来了他们的考卷,同样叫他们也选了几份世家出身尤其是叫嚣的最厉害那几家子弟的。
但群臣此时还不明所以,眼见影卫入殿觐见,手中托盘上还放着一沓文卷,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两类策论与考卷都经人再誊了一遍,上头没写名字也无法凭借字迹辨别身份。
凌楚示意萧清将其分传下去,道:“朕已看了一遍,现劳烦众爱卿都读读,评一评吧。”
世家先前讲即考改制,一时失手或侥幸得中,都与真实水平相差甚远。
而今临场发挥所作与时间宽裕所作皆在此,两篇文章两种考验也是两次机会,如此经他们的手分出好坏,这总没什么好说的了,失手或侥幸都是借口,有多少本事皆由此可见。
如此突如其来的一招,简单却实在,让在场攻讦新政的世家公卿们措手不及。
凡是能走到及第的寒门学子十成十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不然也不可能走到这里。反而是世家的子弟,生来就有现成的家族门路,根本不需要他们如何拼命努力,其中许多人一拎出来,立马相形见绌。
且陛下说他已经看过,那必是心中已有了数,众目之下,谁也不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只得如实评测。
满堂安静。沈党众人都不敢胡说话,生怕乱了阵脚。
凌楚扯了扯唇角,命中书省散朝后即刻草诏,正式向天下昭示新政。
沈党们脸色难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陛下,那顶撞君主、私党乱政、不孝父母,不敬师长的郭衍该怎么处置?”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从凌楚身后的珠帘传来,轻飘飘的落在殿内,又激起了波澜。
太后都发话了,于是吃了哑巴亏的世家公卿们将这股憋闷的郁气又重新转移到了郭衍的罪责上。
他们有备而来,咬死了郭衍的不孝便足以先发制人,林春迟、郑中明、礼部尚书等人就算再是能言善辩,也无法全为郭衍开脱,最终眼睁睁地败下阵来,看着几大世家联名请愿,要求免去郭衍职,彻查其罪。
国相获罪,必要皇帝下旨缉拿,刑部、大理寺协同查办,御史台监察协助,三司同理。
郭衍下狱显然已成必然,那么主审是谁便很有必要。御史中丞郑中明、刑部尚书立刻上前请命。
他们话音刚落,沈党中一重要元老吏部尚书叶鸣谦便出列言其不妥——先前论及郭衍之罪时,御史台与刑部皆有人表态,或同或异,都可见其心有所偏颇,难得公允,反观大理寺中人从始至终未发一言,才堪重任。
郑中明闻言眼皮一跳,回头向大理寺卿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陡然一沉,眼皮跳得更快了。
那位大理寺卿姓熊,饶州覆船熊氏的熊——饶州门户众多,熊家之所以有些名号,全是因门中为沈家出了一位大能。而这位熊少卿便魔剑尊者熊锴的堂弟。郭衍若落在此,那必是依沈家的愿,想怎么打杀就怎么打杀。
林太傅深感不妙,立刻上前,沉声请奏:依大梁律,无论由哪方主审,官员犯事都应该押在刑部狱。
刑部尚书会意,立即请命。
就在前几天,就在这同一个殿中,凌楚还在与郭衍力斥世家。
如今却只能亲手免去郭衍的官位,送他下狱,凌楚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他少受些罪。
“是我无能。”凌楚在心中默念。
帝王拥有权柄,却不能随心所欲。
既然新政改制,让天下人看到了天子的亮剑和决心。
那世家也要让九州八镇和皇帝知道,世家之所以屹立不倒,是因为他们不是什么软柿子,不可能由着皇帝搓圆揉扁。
新政虽然挡不住了,但郭衍这个始作俑者必须得死,而且必须惨死。
他们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法处死他,给皇帝,给那些试图动摇他们根基的人看看,这就是和世家作对的下场,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拦。
*
当天下午,相府资产充公,下人皆被遣散,郭衍脱去官服,入刑部狱。
次日晚间,在天子影卫的护送下,凌楚瞒着所有人来见了自己的老师。
刑部尚书是常春书院出身,又有皇帝的授意,颜相虽身在狱中但被照顾得很好,凌楚来时,他正拿着本民间异事在看。
少时凌楚喜闹,在经筳习书时从不肯安生,不是上课看杂书就是同伴读聊些民间异访。
郭衍深恶痛绝,他觉得人生短暂,时间珍贵,不应浪费在悬而未论的别事上。可是此时他觉得,或许当初不该斥责那个幼子,毕竟这条路很难,有个消遣,有块乐土,也是好的,至少不那么苦。
郭衍偏过头,见那少年眼眶通红,握着书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他眉头微微皱起来,放下书,起身行礼,“陛下怎得来了?”
凌楚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影卫微躬身朝颜相行了一礼,带着狱中看守一并退下。
此间再无旁人,凌楚还全然没有动作,直到郭衍走近才瞧见,前者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郭衍有些手足无措的愣了一会儿,最后迟疑的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凌楚的头。
这下凌楚抱膝蹲下哭得更厉害了,这让郭衍产生了幻觉,他有些分不清他面前到底是六岁的凌楚还是如今二十三岁已成帝王的凌楚。
因为当年凌楚看杂书被他发现时,也是这般在他面前哭。
郭衍未有妻妾,更无子嗣,他也拿哭泣的孩子没有办法,只好就这么看着凌楚哭。
在这期间,郭衍又是给他倒水,又是从枕头下拿出自已下狱前好不容易藏着带进来的蜜饯,但都被凌楚一肘子怼开。
郭衍是真的束手无策了,有些头疼,叹了口气,就在凌楚旁边坐下:“……陛下怎么一直哭?”
凌楚不可置信的转头望着他:“你……”
他就知道!!!
凌楚慢慢平静下来,良久,他垂下眼睛,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值得吗?”
几乎是在凌楚话落的瞬间,郭衍应,“当然。”
“那你呢?你会死的。”
郭衍闻言摇摇头,答:“没关系。能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就已经不枉来这世间一遭了。”
“那我呢?”凌楚捂住脸,却捂不住载着眼泪的哭腔,“我不想让你死。”
郭衍怔住,他没有告诫凌楚要有帝王威仪,他只是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怕死。”
“可我怕!”凌楚陡然拿开手,看着郭衍,面上全是委屈,“我怕,我怕,我怕,我不想让你们死,我想让你们每个人都活着。”
“为追求而死,这是荣幸的,是对变革者最大的褒奖。我相信我的学生会继承接我的意志,所以我不怕死。那么陛下你也不用怕,不用恐惧离别。”
说完,郭衍走过去拍了拍凌楚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悲伤,郭衍说:“我有两个学生,我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他们,你是一个,还有一个是我为你留的剑,我教其识天地人心,将所有的棋路都传授给了你们。待我死后,你自会收到我写的手书,与其相见。”
没过一会影卫上前示意该离开了,凌楚向门外走去,至门前,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望了郭衍一眼。
郭衍朝他摆了摆手,莞尔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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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