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起波澜

寅时末,卯时初。

梁朝不禁早市,此时正是京都外城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时候,住在城外的商贩农户正担着瓜果鲜蔬往市集方向赶,以便尽早占个好位置。

京都京兆府下设的官衙门前,换防衙役们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

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从街角蹒跚而来。那是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她径直走向衙门前的堂鼓,举起拐杖对着那鼓就是“咚咚咚”几声敲。

边上正打盹的值班衙役吓了一跳,霎时清醒过来,眼看老妇人又要敲鼓,上前欲拦:“哎,老婆子,天还没大亮,击鼓鸣冤也得等……”

话音未落,那老妇人不顾衙役的阻拦,更加用力地朝鼓面砸去。

“咚——!!!”

那衙役被震得后退一步,周围早起赶路的零星行人也被惊得驻足。

须知,这堂鼓只有事出紧急或者申大冤告大恶才能敲响。而且一旦响起衙中官吏即使再繁忙也要立即放下手中事务,升堂接状。若是一些鸡毛蒜皮、邻里纠纷的等闲小事,衙门里自有一套受理的章程,因此乱敲堂鼓是要受刑罚的。

这会儿又是清早,还不到官衙正式办差的时间,堂鼓就更不能随便敲了。衙役怕老妇人不懂规矩,忙将她拉过,问有什么冤。

谁知她闻见这话,登时往地上一坐,开始抹眼大哭起来。

“苍天有眼啊。我老婆子活不下去了,没脸见列祖列宗啊。”她哭喊出声,声音沙哑凄惨,在空旷的街巷尤为明显。

京兆府下设的这间衙门就处在外城闹市,天虽刚亮,门口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这老妇人坐地大哭,倒引得不少行人好奇驻足。

“怎么回事?谁在击登闻鼓?”

“一个老婆子,哭得真惨……”

“看样子有天大的冤屈啊。”

“登闻鼓非大冤不得擅击,这是要惊动朝廷的……”

旁边的衙役也有些慌了起来,一面想扶她起来,一面又连声问她要告何人,定会为她做主。

老妇人却不说话了,但仍旧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一看就受了莫大冤苦。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衙役没法,只能唤来同班留守在此照看,自己去请推官。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推官急匆匆地赶来了,老妇人大抵是见到了能做主的人,止了哭泣,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来来回回哭喊,“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有何冤情,速速道来。”那推官高声喝道,试图维持秩序。

闻言老妇人向着推官,又向着黑压压的人群,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额光顿时一片青红。

然后,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顿,开始诉说:

“青天大老爷在上,各位父老乡亲作证,民妇……民妇要告我那不孝的逆子!”

“我夫健在时,他便常在外游学,几年间从未行过奉养之事,在外头跟人逞凶斗狠,私攒钱财,惹了事还危及家中。前些年,他爹病重垂危,家中数封书信催他归家,他在外却只回信说‘功名未就,无颜见父’,最终他爹……他爹是睁着眼,念着他的名字咽的气啊,”老妇人捶胸顿足,人群发出阵阵唏嘘。

“他爹走后,族中长辈怜我家孤寡,欲分些田产助我度日。可我只盼我儿归来母子团聚,于是修书给他,诉尽肝肠。可他却回信声称‘道不同不相为谋’,要与我本家一族……断绝关系,自立门户。”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宗族社会,断绝亲族乃是极大的叛逆,属大不孝,而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重罪中的重罪,一经查实,便要治以弃市死罪。

“这还不算。”老妇人泪如泉涌,“他的启蒙恩师,刘老先生闻听此事,亲自写信痛斥于他,言其‘不忠不孝,枉读圣贤’。他……他竟回信辩驳,语多顶撞,将先生气得呕血,不出三月便郁郁而终!”

尊师重道乃是学子本分,气死业师,简直是骇人听闻。

正义感有时就是需要依赖苦难的展演来点燃。那老妇声泪俱下,几次差点昏死过去,看得围观行人顿时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孽障枉为人子。

而人群中,早已有穿着士衫的学子。起初他们只是同情老妇,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这些罪名,尤其是“断绝亲族”、“顶撞业师”,怎么听起来……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推官满面肃容,眉头深深皱起,问起老妇人家住何处,即刻传令拿逆子归案。

待日起东方,市集一开,来来往往的行人愈发多了起来,外城官衙门口这一出前所罕有的不孝大案,被过往见到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在市集间传开,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官衙正式升了堂,待案犯带到堂中,还没等开始审理,围观的人群就掀起了一阵唾骂。

案件审理的十分顺利。此子押至堂上位慌了神,根本无从辩解,痛哭流涕地向母亲跪地祈求宽恕,而后推官传了里正和邻居来,一问果然如老妇所言另立门户,拒不行赡务,气死业师,实属不忠不悌不义之徒。

围观的人群顿时群情激愤。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不孝大罪了,罪至腰斩弃市,推官无法立地判处,于是移交至京兆府,请府尹决断。

而于此同时,不知哪个街坊,哪场闲谈,传出一声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惊疑:“父丧不归?断亲绝族?顶撞师长?这……这听着,怎有些像……”

“像谁?”旁边立刻有人追问。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稍稍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像……像是当今郭相……早年间的旧事。郭相出身西归郭氏望族,却少年离家,宣称不再受家族荫庇……听说,他当年拜在魏阁老门下时,也曾因离经叛道之论,屡次顶撞,甚至气得魏阁老当众斥其‘歪门邪道,不忠不孝’……”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郭相!”

“不可能,郭相清正廉明,乃我辈楷模!”

“怎么不可能?无风不起浪,这老妇所言,桩桩件件,不都对得上吗?”

“是啊,郭相确是西归郭氏出身,却自立门户……魏阁老也确实公开斥责过……”

“若果真如此……那郭相主理新政,岂不是……岂不是让不忠不孝之徒窃据庙堂之高!”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当世大儒魏阁老忽然发表了一篇《正学论》。文中虽未点名,却痛斥“有徒背师叛道,不忠不孝,妄改祖宗之法,其心可诛”。

京都哗然。

这下无人不知郭衍是西归郭氏之子,是魏阁老的关门弟子,无人不知郭衍叛出宗族,自立门户,而其师魏阁老最痛恨的,正是郭衍那套“不分贵贱”的主张,曾公开怒斥郭衍不忠不悌不孝。

两事齐出,逆子不孝的案子和《正学论》在城中传得出奇的快,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京都内外城就都有所耳闻。

不过与其说传得很快似有人引导。倒不如说,背后出招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藏着。

世家望族重名声要脸面,即便想从大不孝入手,也不可能直筒筒的将事情爆出来,必须得借个引子,将要讲的话说出来。

所以根本无需隐瞒用心。

毕竟这平民百姓哪里懂什么党同伐异,比起什么推恩、南选,好像还是位高权重的丞相不孝父母,不敬师长,才更能让人私下里津津乐道。

而那些原本因为新政初定而偃旗息鼓的世家子弟,也在这时“扬眉吐气“了起来,他们在书局、酒馆、茶楼,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事大肆传扬了出去。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一个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有欠缺的人,他能做出什么好事?郭衍不忠不孝,那他推行的新政,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反观沈家被舆情攻击时还想着春闱学子苦读不易,求尽快春闱,明明这才是真正的好官。

于是没有人再去关心那老妇状告儿子案子的结果,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了当今丞相的身上,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无非是将世上所能想到的恶事都往他身上套,真真假假,谁在乎,万一对了呢?

风向又开始变了。

之前,郭衍还是百姓口中的“青天郭相”,学子笔下的“文曲下凡”;此事后,茶楼酒肆间已满是对他的质疑与责难。

“听说了吗?那郭衍当年为了出人头地,日日诅詈父母,连自己亲爹丧事都没回去!”

“何止啊,魏阁老那样德高望重的师长,他都敢顶撞,这不是不悌不孝是什么?”

流言如野火,遇风则燃。而点燃这火的,正是那些曾将郭衍奉若神明的百姓与学子——他们无法容忍自己崇拜的宗士有丝毫瑕疵,一旦发现,敬便会化作加倍的恨。

“要求彻查!”

“如此之人,怎配为相!”

“朝廷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茶馆酒肆、书院文社,到处都在激烈争论、愤怒声讨。前些日还被重新称颂的郭相新政,今日就因这道德污点而变得可疑甚至可憎。有人开始翻起旧账,将郭衍某些激进的改革言论重新解读为“无父无君”的佐证。

那位老妇人,在完成她的诉状后,已从衙府回到佳中。可因她而来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要求官府“严惩不孝逆子,彻查朝中奸佞”的呼声震天动地。

*

凌楚刚刚早朝归来,便接到了消息——有人敲响了立在朱雀大街上的堂鼓。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参郭衍连带着参林家的折子数不胜数地飞进宫里,拿到了他的案前。

他看着那一封封奏疏,大把大把的罪状罗列在上头,说得多煞有其事。党同伐异,无非将一个罪名无限放大,再加之些巧言令色让寻常行事也变得面目可憎。

他没有坐,而是负手立于窗边,他知道该怎么选才是明智的,但是他无法下定决心。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年少时,郭衍还不是丞相,而是他的少师。在枯燥的经筵之外,那人会指着舆图,眼中闪着特有的、灼热的光,与他畅谈如何打破门阀桎梏,如何让寒门才俊也有报国之门,如何重现“野无遗贤”的盛世图景。那些话语,曾像火种,点燃了他心中蛰伏的抱负。

先帝从不会给任何一个儿子殊待,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凭本事去争。

所以先帝晚年,朝局混沌,太后背后的沈家、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蠢蠢欲动。

是郭衍,以一人之力,近乎蛮横地揽过权柄,用铁腕手段,一次次挡回世家对朝纲的进一步侵蚀。于是郭衍成了众矢之的,骂名滚滚而来,“权相”、“离经叛道”……什么难听的字眼都往他身上招呼。其中不乏自己母族之人,在他面前哭诉郭衍的跋扈。

事实上似乎也确实如此,尽管郭衍作为他的少师,在教导之外却极少踏足他的府邸,他似乎和他的家族一样,在朝中是个不参与任何皇子争斗的纯臣。

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先帝元后崩逝,他没了母后,在宫里失去了倚仗,母族汉门萧家又镇守边疆,虽在朝中有势力,可鞭长莫及。加上后来沈贵妃被立为继后,她膝下庆王、景王两个皇子,都是凌楚的劲敌。

于是在后来很长的夺嫡岁月里,他背后还有个时常在暗地里帮他出谋划策的人。

他记得,自己曾私下问过郭衍:“老师,你何必如此,得罪这么多人……”

郭衍当时只是疲惫地笑了笑,笑容里有孤臣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忠纯之臣要有名声,那就代表有许多事是办不到的。但专横的逆臣可以。殿下身边已经有很多忠臣,镇南侯和其他朝臣大都身系一族,有家宗儿孙需要他们荫庇,不可妄堕污名。殿下,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脏了的手,污了的名,臣不怕。臣只怕,将来殿下登基之时,面对的是一个已被蛀空、动弹不得的江山。”

之后,他真的登基了。可他却让郭衍失望了。

登基之初,他还有几分锐气,暗中与郭衍一起策划改革。可太后与世家反扑的力度,远超他的想象。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奏折里绵里藏针的劝谏,无数个夜晚,心底升起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恐惧。

之后沈家向萧家发难,老镇南侯身死,萧家兄妹披甲上阵艰难应对外敌,他怒不可遏将太后软禁。庆王举兵,他不顾阻拦亲征,将其立斩。

可之后呢?沈家还是什么事都没有,轻飘飘的推出旁系,朝中百官便仿佛从未听闻此事般闭口不再提,他拿他们什么办法都没有,太后又重新垂帘听政,沈家也还是权倾朝野。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郭衍始终要求改科举,削世家,可他却时时阻着,渐渐只剩争执,渐行渐远。

他告诉自己,他在等待时机,积蓄力量。可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是懦弱。他习惯了郭衍在前方冲锋陷阵,自己则试图在后方维持那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所以在面对和当年一样进退两难的局面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乾元六年四月初八,凌楚看着御案上口诛笔伐数不尽的参奏,他想,他拿什么救他。

这世上没人能保下郭衍,除非西归郭老太爷出面。可西归郭氏向来爱惜羽翼,必不会因一个宗族子弟淌这趟浑水。

已经没有第二个林家了。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经·开宗明义》

强调孝是道德的根本,一切教化皆由此生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再起波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定风云
连载中云映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