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声音虽轻,却被凌楚捕捉到了。
无声的笑意漾开在他唇角,他缓缓将林亦筠的手拉起,轻晃了晃,问:“听说素清池的牡丹开花了,愿不愿同朕去走走?“
林亦筠有些诧异,他这般姿态并不多见。不过想来,如今他们也算是盟友,岔开人在僻静之处说话,她是明白的。
林亦筠点点头,道了声“好。”
凌楚显然更开心了些,牵着她,走到门边,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上下打量了林亦筠几眼,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林亦筠不明所以地被他看着。
“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前些天下了不少雨,外面有些凉,要不拿件外衫?”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没有,只是朕想起有个人那身子骨,一吹就倒,怕吹了冷风后吹坏了。”他笑,“咱们两个人偷偷去,你不用担心,朕帮你拿着。”
说完,他并没有松开相握的手,而是拉着林亦筠走了个来回,再出的殿门。
凌楚特意吩咐不要人跟着,于是偌大的宫道中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
其实在来的路上,林亦筠无数次想落后凌楚半步,以全了规矩和礼节,可无奈每次她试图运作时,凌楚总能第一时间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可以说就是单纯疑惑她为什么走的这么奇怪。
如果刚进宫那段时间,有人同她说有朝一日她会用清澈这个词来形容凌楚,那她一定会笑着给他一个白眼。
“你……是不舒服吗,发病了,可要回去?”凌楚走到她身前,将外衫给她披上,又回身拉过林亦筠的手,帮她挽住自己的臂弯。
林亦筠一时无言,但还是轻笑着解释说自己看入迷了,并顺着挽了挽凌楚,试图跳过这个话题。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没有拒绝凌楚的举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身边那个人好像更开心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素清池,不由得说现在确实是观赏牡丹的好季节。
走出百来步,凌楚开口道:“和朕没什么说的吗,还是在等着朕起头?”
林亦筠怔了一下,脱口而出的是:“陛下那夜突然走了,是因为臣妾没能答上陛下的问题,所以生气了吗?”
这话一出,倒成了两个人全呆住了,凌楚反应过来后,答:“没有,当时是朕确实有改革弊政的想法,便同太后一样想要探一探你,探一探林家。但想着你也不易,便算了。”
说完,凌楚没敢看林亦筠,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她,见她只是点了点头。思虑了一会儿,又有些急切地说:“不过,那天晚上你带来了林太傅的信还愿意修书数封请几位素有清望且与林家交好的大儒、致仕老臣和遍布朝野州郡的林家门生故旧,救朕于水火,朕很高兴也很感激。”
林亦筠闻言微微侧过头,有微风吹过凌楚面旁的碎发。她没回话,是因为她原以为深宫中人都是以利益为先,利同则谋,是讲不了什么人情冷暖的。
她恍惚间在心底萌生出了一种没来由的奇怪念头,她想看看深沉镇静的外表下,如果脱去帝王的外衣,这个叫“凌楚”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梁朝九州八镇的圣明天子在传闻里永远都是深沉平淡。
他们说他威严肃重,抚臣以礼,是人人敬仰的君主,是天下万民的表率,一举一动都是身为帝王该有的仪容风范。
那从前呢?
林亦筠想,没有人天生就是什么样子,那从前这个人还不是皇帝的时候,还不曾在一路血泪中磨砺出那般帝王仪范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样子呢?
林亦筠神思已至天外,直到挽着的臂膀轻撞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步子,而凌楚也一直等着她的回话。
犹豫了一下,林亦筠说:“在望州的时候,臣妾与同门一起出去历练曾到过饶州,臣妾想当年从庄岭来的流民,应该也会支持新政的。”
林亦筠抬头,凌楚的脸亦转向她,二人四目相对,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但凌楚的眼睛却依然能倒映出林亦筠的身影。
他们已经走过了清徽门,往前便是华亭,通过华亭越过碧湖,便出了素清池。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林亦筠走着觉得有些闷热,便脱了外衫,准备自己拿着的时候被凌楚接过。华亭素来有宫人持灯,走到华亭时,林亦筠向宫人要了盏灯,也没有让他跟着而是自己拿在手上。
他们还是并肩走着。
“今夜别拿朕当天子,好不好?”
林亦筠的目光落在凌楚的身上,这种说辞她还是头一回听:“不拿陛下当天子,那应该当什么?”
“当什么都行。”凌楚似在感受月色下的微风,只是看着前方,“当成你在望州时的同门、亦或是一个朋友。”
朋友。
这让林亦筠不由得想起了徐晓。
还没等她回话,凌楚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帮朕提灯,朕为你护衣,就这样如何?”
林亦筠有些失笑,打趣说道:“这好像不太公平,陛下明显把重活交给我了。”
凌楚闻言咳了两声,犹豫着问:“那……咱俩换下,再来一遍?”
“好。”
不知回答的哪一个问题,只是说完林亦筠便提灯走到凌楚的前面,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唇边笑意浅浅。
湖中的鱼浮出,甩了甩尾巴,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月光在湖面上倒映出凌楚快步追上林亦筠的身影,后者没有回头,只似自说自话般问:“牡丹华贵,为什么它所栽之处却取名为‘素清’。”
“你觉得它好看吗?”凌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过去轻抚着道旁的一簇牡丹。
林亦筠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看,满园姹紫嫣红,这样的园子,何该叫锦绣堆、富贵乡才是。”
“是啊。”凌楚回答得很快,“但这就更要叫它‘素清’了。牡丹开不过十日,趁它还美的时候,就承认它终将归于素净。这样,等它真的败了,朕就可以说——看,朕早就知道了。”
灯光跳动在凌楚的脸上,他的笑容依稀又透露出些许冷意。
万籁俱寂,夜色在此时安静地没有声音。
林亦筠停顿几息,轻轻将空置的那只手又挽上了凌楚的臂弯,从牡丹的身上夺走了他全部的目光。
“臣妾刚才想起一件往事。”林亦筠开口,声音放得松快,“之前在凤霄门,师叔曾提到一种叫地锦的草药。”
凌楚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他大抵没想过,她会主动同他说起她在宗门里的事。
林亦筠没等他回应,继续说:“师叔说,地锦之所以能疗内伤,是因为它自己就长在最苦的地方。岩石缝里没多少土,它就拼命把根往深处扎,如此下来,根须里攒的都是苦出来的药性。”
她轻轻将灯放置在地上,握住凌楚的手。
“牡丹花期是短,可来年也还会再开。地锦努力扎根,来年也还能生长在岩石上。”林亦筠摊开他的手掌,用指尖在他掌心虚虚画了一个圈,“痛快活过,干净离去,败了便败了,不欠谁一个交代。”
凌楚低头看着,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除了批奏折、执玉玺,还可以被这样握着。
指尖扫过掌心,有些痒,可凌楚舍不得抽开。直到那双手离去,他还忍不住跟随。
林亦筠重新拿起灯。
“朕来拿吧,你拿这个。”凌楚提议。
“好。”
“走吧,回去了。”
凌楚同林亦筠一起走回到坤宁宫殿门外,凌楚说他就在这目送她进去,就不入内了,还告诉她让她明早来乾清宫。
林亦筠应声走进,只是快到拐角处,停下来转过身,朝凌楚摆了摆手后才消失在凌楚的视线中。
*
翌日天一亮,林亦筠便早早起身梳洗,往乾清宫去了。
坤宁宫位处宫城东侧,从那里到乾清宫,约有半刻钟的脚程。
林亦筠到时朝会还未散,侍从引着她去偏殿候着。她走后不久,就有个人前来面圣。
这人的到来让外殿值守的侍卫纷纷吃了一惊,却不是因为他过来面见的时辰也这般早,而是因着这个人在此时出现在京都。
林亦筠正在偏殿里闲坐品茶,听宫人通传萧墨请见,脸上不禁露出意外之色,她垂眼思虑几息才命宣。
萧墨进来行礼请安,林亦筠连声叫起,示意他坐。
萧墨起身到另一边坐下,两人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暗自打量着,准确来说应该是林亦筠在观察着这位当今圣上的表兄,也就是萧家家主镇南侯。
萧墨的身上好像似乎并没有寻常武将那般五大三粗的气质,反而浑身透露着儒雅,霁月清风,温润如玉,不像武将反而像文官。
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亦筠先萧墨一步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凌楚才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郭相。
前二者一道向凌楚行礼问安,郭衍则向他们一一请安,凌楚走上前轻扶起林亦筠,才走到位上语带笑意:“不是说要月末才回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萧墨直接坐下,格外熟稔地给自己和坐在他旁边的郭衍斟了杯茶。萧墨清俊的眸子一弯,意味深长道:“这不是听说京都最近出了一些新鲜事,我就赶着回了。”
林亦筠面上一僵,倒也不是因着听出了他的打趣,而是这好好的一个俊秀郎君,怎么说话带口音呢。
凌楚瞥了他一眼,默了默还是说道:“看来朝廷还得再设一个方言通译的官儿,你这话,朕得在心里转三道弯才接得住。”
萧墨半分不怵,似乎还开口用方言还了嘴,惹得凌楚拾起折子作势要打。
林亦筠想笑又不敢笑,将身子偏了偏,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恰好和郭相对视上了。
但林亦筠不动还好,她一动,两个人的视线忽然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急忙收敛表情,避开视线向外面望着。
那门可真门啊,不知是用什么做的。
凌楚咳了两声:“朕今日其实是想同亦筠和郭相商议关于新科进士及三甲的授官。吏部今早让京都空置的官职报了上来,京都的缺放不下那么多人。朕与郭相准备在其中选些学士作为外流官,为着推恩做准备。”
林亦筠和萧墨闻言都点了点头。
“对了,此次三甲中的探花,皇后应当识得,他出身书院叫林听澜。朕准备让同镇南侯一道去汉门。”
林亦筠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进士中有个朕有印象,还算勤奋踏实,能力才干都出色,虽然名利心重了点,却也为民谋福,肯做实事。朝里水浑则鱼不清,怕他跟着搅迷了眼,便放到清净些的通政司,温养几年,也叫他踏踏实实把基础夯实,再谋冲天。”
凌楚说完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兵部右侍郎的位子还是被沈家抢了去。”
林亦筠忽而想起那日在慈宁宫外撞见的女子,只怕沈家在兵部已是一家独大了。
他们在偏殿里足足谈了两个时辰,萧墨从殿中退出后便同郭相一道出了宫,任谁也没想到从前在朝堂上争的脸红脖子热的人,如今也能悠哉悠哉谈天说地的同行。
待他们走后,凌楚非拉着林亦筠一同用中膳,又给凌楚侍墨,一直到太阳半下山才从乾清宫出来。
林亦筠一回到寝室便直倒在榻上,让宫人都散去休息后,将手腕上的玉环取下,定坐调息,许久未运转内力,筋脉都有些滞涩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亦筠才起身传了晚膳,没用多少便睡下了。
小情侣升温中[撒花][撒花]
感觉这个越写越头晕,就像梦到哪句写哪句一样。
兵部右侍郎之位空缺在“第9章”太后与沈太尉谈话中起到。
亦筠撞见其女受罚是在“第10章”[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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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