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极其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龙椅之后，垂着珠帘，帘后坐着终于病愈的太后。
“陛下。”一位世家出身的御史第一个出列秉奏，“宫门外学子尸骨未寒，民间怨声载道，皆因新政而起。臣恳请陛下，为安民心，顺天意，暂停新政，严惩蛊惑圣听之人！”
话音一落，十余名官员齐齐出列：“臣等附议！”
珠帘后太后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也随之落下：“皇帝，哀家虽居深宫，也听闻外间物议沸腾。祖宗之法，不可轻改；民心向背，不可不察。”
凌楚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太后教训的是。只是朕有一事不明，那撞死的学子，真是因新政而落榜？”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朕查过他的考卷，第三场策论，他写的仍是前朝旧制，对新朝政弊只字不提。这样的文章，即便没有新政，就能高中吗？”
殿中一静。
沈太尉沉声道：“即便如此，新政扰人心智，确是不争事实。况如今民间舆情对新政非议甚大，若固执施行恐有损民意。”
“陛下。”沈太尉没有给凌楚回答的间隙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为今之计，唯有暂停新政，罢免郭相，方能平息民怨，安定天下。”
“臣等附议！”这一次，近半数官员出列。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凌楚缓缓起身。
郭衍深叹一口气，出列道：“新政之初便有言，变革必有阵痛。南选为偏远学子开晋升之途，殿试防世家垄断科考，皆是利国利民之举。学子之死臣心痛甚，然岂可因一人之不幸而废天下大计？”
“好一个一人之不幸。”沈太尉冷笑，“郭相可知如今京中流传甚广的童谣——‘殿试虚名，玉阶尽属皇家客；南选高槛，金榜长辜寒士心。’您的新政，怕是为自己沽名钓誉吧？有黄金台又如何？空悬于天，寒门亦无门”
有几位年轻官员面露不忍，欲言又止，终究在世家官员的压迫下低了头。
而不等他们再发难，只闻一道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沈太尉此言差矣。”
满殿目光骤然转向文臣班列最前方。
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隔着珠帘，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太傅。”凌楚微微倾身。
林春迟行至御前，郑重一礼：“老臣昨夜听闻宫门事发，辗转难眠。今有一言，不吐不快。”
“沈太尉言寒门无门，老臣倒想问：新政之前，寒门可有门？”林春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正落到殿中每一处，“我朝自行科举取士，历来重中原、轻边陲；重门第、轻寒微。几十年来，进士及第者，十之七八出于中原五州；而这五州之中，又十之六七出自世家大族。这便是沈尚书所谓的‘寒门有门’？”
沈太尉面色一沉，脸上十分有九分不好看：“太傅，此一时彼一时...”
“彼时？此时？”林太傅打断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老臣如今五十有七，历三朝，眼见世家势大，门阀垄断，寒门才子报国无门。江南才子李之，诸位可还记得？当年一篇《治国策》惊艳天下，却因不愿入齐河邹氏门下为幕僚，被污舞弊，终身不得应试，最后郁郁而终，年仅三十有二！”
几位老臣低下头，面露愧色。
“还有北地王厦，家贫无资赴京赶考，徒步三千里，抵京时科考已过三日，跪于礼部门前痛哭流涕，回家后一病不起。”林春迟眼角泛起泪光，“这般故事，老臣能说上三天三夜。”
沈党中人眼见立即反驳：“太傅所言俱是往事，岂能因昔日之弊而废今日之制？”
“今日之制？”林太傅忽而提高声音，“今日之制便是让偏远州县学子永远无出头之日？让岭南、陇西的才俊因路途遥远、资费不足而放弃科考？陛下增设南选，正是要予天下人公平。”
沈党中一翰林冷笑：“太傅说得冠冕堂皇，谁知不是因林氏在新政中得益？”
林太傅忽而笑了，他面向皇帝，再次郑重跪地：“陛下，老臣愿以林家百年清誉作保，林家所有门生故吏，凡在新政推行之地，必率先执行；林家所有田产商铺，愿按新政重划；林家子弟参加科考，必从县试、乡试、会试一级级考来，绝不行特权之举！”
满朝震惊。连珠帘后的太后也传来一声轻响。
“太傅，您这是...”一位与林太傅交好的老臣忍不住出声。
“老臣知道，诸位心中所想：林氏乃天下文宗，门生故吏遍天下，何苦自断根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老臣深知，国若不公，家何以存？世家之荣，当与国同休，而非凌驾于国之上。若世家真为天下计，便该让人才辈出，让天下归心，而非固守既得利益，阻碍革新。林家，世代受国恩，愿为新政先驱，家中子弟，皆可凭真才实学应试，不借门第之威，不谋特权之利。”
沈太尉咬牙：“太傅大义凛然，可宫门外聚集的学子怎么办？天下舆论怎么办？”
说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侍从匆匆入内：“陛下，宫门外...宫门外情况有变！”
“讲，”
“原本聚集请愿的学子中，有百余人打出横幅...”内侍犹豫了一下，“横幅上书：‘新政公允，寒门有路’。”
侍从继续道：“为首的学子自称来自岭南，说若非南选，他这等边陲学子永无机会入京应试。他们...他们还带来了万民书，上有七省三十六县学子联名支持新政。”
凌楚猛地站起身，眼中光芒闪动，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他不由得忆起昨夜林亦筠，他的皇后，言及应对之法时那双清透的眼睛。
她真的……帮了他太多。
林太傅闻言抚须，缓缓道：“沈太尉听见了。变革固然痛苦，然阵痛过后便是新生。老臣愿以残躯，为陛下新政铺路。今日在此立誓：林家将捐出半数藏书，于各州府设公学，常春书院藏书楼对外开放，凡有志学子皆可借阅；林家田产将依推恩分予旁支；林家子弟科举不中者，永不得以荫补官！”
他每说一句，朝堂上便静一分。说到最后，已有数位大臣眼含热泪。
珠帘后，一声轻叹几乎微不可闻。
凌楚步下御阶，亲手扶起林太傅：“太傅请起。”他转身面对群臣，声音坚定，“新政关乎国运，朕意已决。”
他看向沈太尉等人：“至于那学子一家，朕已下旨厚恤，其族中若有愿读书者，可免资入学。”
朝会散去时，阳光已穿透云层，洒在太和殿的金顶上。
远处，那些支持新政的学子仍聚而不散，见太傅与郭相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当日午后，常春书院藏书楼外张贴告示，宣布向所有学子开放；同时，林太傅在朝所言也不胫而走。
京都文社中，学子们的议论悄然转向。
“林家不愧是天下文宗，这般胸襟气度，令人敬佩。”
“听说常春书院开放藏书楼了，那些孤本珍本，我们寒门学子也能看到了！”
“南选虽让偏远学子有了机会，但林太傅说得对，天下英才当为天下用，不该有地域门户之见。”
今日还未过便有十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儒联名上书，支持新政，称“取士之途，当如江河纳百川”。
民间一句“宁与寒士争才学，不与权贵比门第”广为流传。科举改革算是暂时稳了下来，街巷又传唱起了郭衍的功绩，因着林家的表态支持，郭衍的地位比初时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此刻，凌楚踏入林亦筠所在宫殿时，只见她正临窗而立，桌案上是几张散落的信纸，听闻脚步声，林亦筠朝他笑了笑。
凌楚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今日朝上，太傅……”
“父亲只是做了林家该做的事。”林亦筠轻声打断，目光回望向凌楚，对他微微的笑了笑答道，“臣妾也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
感觉最近男女主在一起的戏份有点少，但是他们才刚熟悉点还没有相互确认心意，我觉得天天腻在一起应该可能性不大，毕竟在男主那边，他可能对女主有一点点心动，但是还没有到什么都不防着她的那种地步，而女主更不用说了。所以男女主情感的升温点应该就在这个事件结束之后，他们真正都走到了对方的身边。[撒花][撒花]
这一个事件，应该大概还有两章就可以写完了，现在这个应该算是一个小风波[坏笑][坏笑][坏笑]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标题叫推恩，但是目前写到的内容跟推恩没有太大关系，更多的是围绕科举方面的改革。
这是因为推恩得到了更多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民间和世家的一些旁系的支持，这就让沈党及不满推恩的世家他们不太好明着去反对（毕竟她们也不傻，不是不知道旁系的小心思，都是为了不分崩离析），所以她们把主要的火力放在了这个世家反对力量更集中的科举变革上，毕竟这也是新政的一部分。如果这个科举上的新政变革停止了，那作为新政另一部分的推恩要搁置起来就容易的多。
如果有读者看到这里，可以猜猜文中是太后轻叹是为什么[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哈哈哈，虽然这应该只能是我自娱自乐了，因为没有人哈哈哈，不过这样那我可以提示一下：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场[坏笑][坏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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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推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