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六年的春闱终于结束了,京城的梅雨也到了。雨丝密密地缠着宫墙飞檐,将整个皇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陛下。”侍立一旁的冯德安轻声提醒,“那份关于南选派官的奏折,您已经看了许久。”
凌楚回过神,放下笔,眉间那道因蹙起而留下的浅痕更深了些:“朕在想,太后那边太安静了。”
“太后隐忍不发,必有后招。”凌楚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世家百年根基,绝非坐以待毙之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细雨如织,远处的宫阙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太过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
“朕倒希望他们早些动作。”凌楚转过身,“这般沉默,反倒令人不安。”
*
半个月后,到了春闱放榜的日子,雨仍未停。
只是雨势终于小了些,但京都的天依旧阴沉。
观榜的人群中,除了布衣寒士,亦有不少衣着体面、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矜持的学子。
他们的话不多,只偶尔几句看似公允的评点。
“十年寒窗,抵不过‘僻远’二字!”
“临考变更祖制,圣人经典里,可有这般道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皮肤黝黑、带着外路口音的年轻士子忍不住提高声音,“南选是给偏远州郡一线希望。难道只有中原膏腴之地才配出人才?我等边鄙之人,读了圣贤书,便活该连考场都摸不着边吗?”
“正是!”另一人接口,声音略显激动,“殿试由陛下亲策,正是为了杜绝某些人把持科场、上下其手!此乃光明正大之举!”
支持的声音有,却稀落,很快被更大的不满声淹没。
“说得轻巧!你们占了便宜,自然叫好!”
“考期将近,突然改制,温书的节奏全乱了,谁能适应?”
“谁知道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争论渐起,双方各执一词,人群中泾渭隐隐分明。
那些世家学子们便不再多言,只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那些支持新政的声音被更多的质疑和愤怒包围、冲散。
忽而一个身影踉踉跄跄从人群中冲出,扑倒在宫门前的石阶下。是个极年轻的学子,他的衣衫洗得发白,此刻沾满了尘土。
他仰着头,对着那矗立的宫阙,嘶声喊叫:“学生……学生自衡州跋涉三千里,家中老母卖尽薄田,只盼一朝得中,光宗耀祖……陛下啊,您为何要在春闱前夕变革科举,临场生变,往日寒窗,功亏一篑啊。”
他涕泪横流,只语无伦次的一遍遍哭喊着,惶惑与绝望牵动着周遭其他学子的同情。
禁军握紧了刀柄,上前一步,试图驱散。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更大,夹杂着叹息、议论,以及那些刻意压低的、煽动性的话语:“瞧瞧,这便是陛下新政爱惜的人才?”“寒门之子,命如草芥。”
那学子猛地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宫门里面空茫茫一片。他不再哭喊,只喃喃道:“无颜再见父母……无颜……”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那坚如铁石的宫门立柱。
“砰!”
只一声闷响,并不十分响亮。所有人都惊住了,呆站在那里。
鲜红的、温热的血,溅在暗红的宫门上,又顺着立柱,蜿蜒流下,在冰冷的石阶上洇开一团刺目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死人了!撞死人了!”
“新政杀人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压向宫墙。
石块、土块开始飞向宫门,砸在禁军的盾牌上,发出噼啪的乱响。
“新政逼死学子!奸佞误国!”
“停止新政!处死郭珩!”
“清君侧!诛奸相!”
口号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尖锐。那些从新政开始时隐退压制的不满与敌对似乎在这一刻瞬间找到了出口,无休止的迸发。
无数只手挥舞着,无数双眼睛燃烧着,汇成一片沸腾的、失控的怒海。
这一撞,彻底撞断了皇帝的退路,世家以死成就了不满新政之文士的怒火。
凌楚看着案上摆放着的关于宫门前学子骚动的折子,忽然明白了太后为何隐而不发,为何当时清一色称赞新政,竟一点别的声音也听不到。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当夜,御书房烛火通明。
郭衍跪在殿中,已有一个时辰。他脊背挺直,面容平静,仿佛外间的滔天巨浪与他无关。
“起来吧。”凌楚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臣有罪。”郭衍不动,“若非臣执意在此时推行新政,操之过急,便不会...”
“起来!”凌楚猛地提高声音,“朕说,起来!”
说完郭衍起身站定。
凌楚也缓缓起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忆及今日撞死在宫门外的举子,此刻眼中竟有了一丝动摇:“或许是朕...真的错了?”
“错?”郭衍不解,死死盯着皇帝,“陛下,你可知南选拔上来的那个黔州学子王文启,文章写得如何?”
郭衍未停自答道:“字字珠玑,有经世之才。”
“推恩还未施行,已有七家世家的旁系上了谢恩折子,感激陛下给他们一条出路。这七人中,有三个是臣亲自看过文章的,才学皆不输嫡系子弟。那依往制,世家旁系永远都是嫡系的替死鬼,就像当年沈家旁系那般。”
郭衍一字一顿,“殿试上,那个指出江淮盐政弊端的寒门举子,若按旧制,他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外面要朕杀你以谢天下。”凌楚打断了他,接过话头,眼中闪过痛色,“太后这一手,用得妙啊。先将人捧上神坛,再轻轻一推,摔得粉身碎骨。”
怪不得……怪不得……
他转身望向窗外,宫灯的火烛在风中摇曳:“但朕若真杀了你,新政必废。而新政一废,世家便可高枕无忧,继续把持朝政,寒门永无出头之日。”
郭衍喉头微动:“陛下,时机已至,先例已开,改革之士是杀不尽的。”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作响。
良久,郭衍深深一揖。
*
坤宁宫
林亦筠在殿内来回踱步,几次望向殿门。
不一会儿,邹琪推门而进,手中拿着两封来自林府的信件“林大人说前些日同徐州相商,今日才博得宗族支持,奴婢去时大人正让家奴送信。”
林亦筠听着,急忙接过将其打开,拿出信件,不一会儿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这封信递给邹琪:“走,去乾清宫。”
林亦筠到时,殿前侍从将她拦住,说陛下与郭相正在议事。
她闻言笑着一把抚开他,径直走了进去,那侍从不敢冲撞中宫,只得看着皇后进了内间。
内间有影卫把守,萧清看到皇后当下一惊,侧身拦住。
林亦筠只瞥了他一眼,在门外站定,正听到郭相在内所言——改革之士是杀不尽的。
她知道她要等的时机到了。
“本宫要面见陛下,你也要拦吗?”
内间内没了声音,不过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正是凌楚。
萧清侧身退开。
林亦筠看到她要见的人,那人开口,声音有些冷:“皇后所来何事?”
她没有回答,整衣叩拜:“常春林氏愿为陛下身先士卒。”
话完,凌楚还未反应。林亦筠从怀中取出一封被保护得极好、仅边缘略有潮意的信函,双手呈上:“臣女前日忧心朝局,曾修书一封,询问父亲对新政之见。方才,父亲回信已至。”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的字句清晰有力:“家父言,新政利国,虽有波折,其心可嘉,其方向不可逆。我林家,世受国恩,为天下士林所瞻,值此鼎革之际,岂能坐视不理,使良策夭折?”
她看过凌楚和立于远侧的郭衍,最后定格在凌楚面上,一字一句:“家父让臣妾转告陛下,林家,愿为陛下新政之先驱,为陛下与郭相,稳住这士林之心。明日朝会,家父自有分寸。”
“先驱……”郭衍喃喃重复,眼底仿佛有沉寂的火光被骤然吹亮,随即又涌上复杂的感慨与忧虑,“太傅……何至于此?如今此乃漩涡中心,万箭所指之地。”
林亦筠转向郭衍,嘴角漾开由心的笑意:“郭相为天下计,舍身忘家,难道只许相爷做孤臣,不许我林家为诤友。父亲常说,读书人骨气,不在清谈避世,而在关键时刻,敢为天下先,敢担千秋责。”
凌楚握着那封尚带林家火漆的信,又看着言及此番的林亦筠。
他第一次觉得幸好……幸好先帝留下了那封遗诏。
凌楚深深看着她:“皇后,林家此情此义,朕,铭记于心。”
郭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缕孤绝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锐利与动容后的坚定。他郑重向林亦筠一揖:“林家高义,郭某……拜谢。既如此,我等更需周密筹划,不可辜负太傅一片赤忱,亦不可让沈党奸计得逞。”
林亦筠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的逆子浪臣,心中不禁惘然,她是想凭这个危机让皇帝记住林家的恩情,可她当真看到郭相为才士僻路的所做所为,她想这或许就是该站在庙堂上的朝臣。
希望还不太迟。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国语·周语》
期末周备考再加上修文断更了一段时间(虽然好像无人在意 ,但还是解释一下),之后应该会规律更新的,最近准备申签,但不会锁文不会笔名自杀,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写完这个故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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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推恩(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