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之上，凌楚微微颔首，冕旒轻动：“讲。”
“陛下，臣观我大梁开国数百载，国运昌隆，百姓安居。然近十数年各地奏报，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日益严重，民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之象渐生。更甚者，世家私蓄甲兵，干预地方官吏任免，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迅速凝固。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同门中待中陈望之交换了眼神，沈太尉脸色微沉。
郭衍恍若未觉，继续朗声道：“臣查阅史籍，自前朝以来，豪强世族坐大而至朝廷政令不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为保大梁国祚绵长，臣斗胆献上一策，名曰‘推恩’。”
“推恩？”凌楚眼中闪过疑惑，这并不在郭衍先前呈上的奏疏之中，“细细道来。”
“臣之策有三。”郭衍声音清晰有力，足以落到殿中每一处，“其一，自今岁始，凡世家大族子弟，年至及冠者，须出主府另立门户，不得再依附本家。”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礼部侍郎孙中义忍不住出列：“沈大人，此举有违孝道伦常！父子同居乃天伦之乐，岂可强令分离？”
郭衍转向孙中义，不疾不徐：“孙大人所言差矣。男子成年自立，本是天地正道。今世家子弟仰赖祖荫，不思进取，终日游手好闲，反成家族负累。令其自立，正是助其成才，何来违逆孝道？”
孙中义不服郭衍所言：“那子弟出府另立门户，无根基无家产，又如何自立，如何成才？”
郭衍闻言继续道：“这便是臣要提及的其二，世家主府须为出府子弟提供田产、铺面，以为安身立命之本。具体数额可按家族品级定例，如一等世家赐百亩，铺十间；二等世家田八十亩，铺五间，以此类推。”
门下侍中陈望之冷哼一声：“郭相好算计！这岂不是要世家自掘坟墓？长此以往，再大的家族也经不起这般分割！”
“陈侍中。”郭衍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对他咬牙切齿的世家臣子，“世家子弟皆我大梁子民，主府赐产，正是显家族慈爱、朝廷恩典。且据臣所知，各世家名下田产何止万亩？分出些许，不过九牛一毛。莫非在陈侍中眼中，世家田产竟比朝廷长治久安更为重要？”
陈望之语塞，脸色铁青地退回行列。
凌楚看着郭衍与他们对峙，又看了看这殿中静观虎斗，未发一词的其他世族子弟和寒门官吏。
天下九州八镇，除却京都在天子脚下没有势力划分外，其余各州镇都有世家势力分布-﹣徐州是常春林氏；甘州有澹川沈氏、永宁魏氏；兖州云陵叶氏；春还镇渊王氏；汉门漱玉萧氏、榆陵陈氏；望州齐河邹氏、千碑李氏；西归盐州郭氏；饶淮两州更是夸张，豪门世家林立，十座城里恨不得八处是世族本家。
林沈萧郭魏，尤其前三者，皆是开国肱股，林家更是太祖亲赐，不避帝王之讳。
这里头，林郭在朝中处于中立，沈魏两家自先帝时便结了不少姻亲，萧家是皇帝母家，这些年五家平衡未曾变过。只是那其余的世家，往往要么自行其是，要么趋权附势、摇摆不定。
这场争斗其实真正的只有皇帝和沈家，至于最后的结果，那便要看谁身后的人多。
而郭衍提出此推恩，就算是世家不同意，可那不代表世家内的子弟不同意，一石二鸟，既吸引了世家放在科考上的目光，又能让世家内部产生崩析。
凌楚抬手示意安静：“郭相，这其三是什么？”
“陛下圣明。”郭衍应声躬身，“其三，此令当缓步推行。首批自五品以上世家始，三年后推广至所有登记在册的世家。期间若有自愿提前施行者，朝廷可给予褒奖，减免部分赋税。”
说完，郭衍伏地长拜。
朝堂陷入一片死寂。除沈家势力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龙椅上的皇帝。
凌楚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扶起郭衍：“郭相请起。”
他环视群臣，目光在沈太尉脸上稍作停留，“郭相所奏，朕思之久矣。世家之弊，确如芒刺在背。”
“陛下！”户部侍郎陈敬急步出列，此人正是门下侍中陈望之的宗弟，“世家乃国之柱石，历代忠良辈出。若行此令，恐伤天下士族之心啊！”
“陈侍郎”凌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问你，前年靖齐水患，朝廷拨银八千万两赈灾，为何仍有流民饿死道旁？而同期，靖齐刘氏新建园林耗费白银五百万两，其家主刘瑄的第八子纳妾，聘礼竟值千万两。你以为这些事朕不知道吗？这柱石，是不是太过沉重了些？”
陈敬冷汗涔涔，无言以对，偷偷回头望向沈太尉等待示意。
凌楚走回到龙椅，声音陡然提高：“郭相所奏，深合朕意。着中书省即刻草拟推恩细则，交于通政司诏示天下。由郭相主理，吏部、户部协办。首批试行名单，春闱后十日内呈报于朕。”
“陛下三思啊！”数位大臣齐齐跪倒。
凌楚拂袖而起：“朕意已决！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杂乱不一。郭衍缓缓直起身，看见沈太尉、陈望之等人投来的冰冷目光，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推恩一旦颁布，将在大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无人能预料。那些盘根错节百年的世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走出太安殿时，秋风正劲，吹起郭衍的官袍。他抬头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山雨欲来啊。”
远处宫墙下，有几个学子聚在一处，朝他的方向指指点点，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郭衍视若无睹，稳步向宫外走去。
马车驶离宫门时，郭衍掀开车帘，回望巍峨的皇城。
“回府。”他对车夫说。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处简朴的院落前。这便是郭衍的府邸，与周围世家高门相比，寒酸得不像一位从二品大员的居所。
老仆迎出来，低声道：“老爷，魏氏、郭氏都派人送来了拜帖。”
郭衍看也不看：“烧了。”
“可是老爷，这......”
“照做便是。”郭衍步入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宣纸，开始起草推恩令的详细章程。
窗外，雨终于落下，敲打着屋檐，声声急促。
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
林亦筠在坤宁宫中听说了皇帝要新政的消息，皇帝的迅速太快，快到她来不及考量，便使出那一招三式。
她唤来邹琪将写好的书信给了她：“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出宫一趟务必将信交到父亲手上。”
邹琪应声正准备离去，林亦筠却又将她唤住：“算了，别人我不放心，你亲自跑一趟吧，务必交给父亲。”
邹琪连连应好，赶忙退出了殿。
林亦筠站着了一会，转身走向案几坐下，提起笔准备写什么但顿了一下后，便将笔一扔，闭眼叹了口气。自从那日偏殿后，凌楚便再未见过她，有意无意的避着。
凌楚这次太急了，世家没有反应过来，又恬逢太后在病中。但若是让他们缓过神来，只怕是有的闹了。
不过所幸还没等世家官员组织起新一轮攻势，民间的声浪就已轰然涌起。
茶楼酒肆，坊间巷议，寒门士子、市井百姓争相传颂天子圣明。
尤其那些来自西南、岭南等地的举子，闻“南选”之议，许多人热泪盈眶。他们不远千里赴京，往往盘缠耗尽，文章虽佳，却常因无人引荐、籍贯偏远而名落孙山。皇帝此举，予他们的不仅是一个机会，更是一份迟来的承认。
更有那嗅觉敏锐的说书人，已将郭相献策、皇帝力排众议的故事编成段子，在京城各大瓦舍传唱。
故事里，英明的天子与忠直的丞相，正联手对抗盘踞朝堂的“巨蠹”。这故事越传越邪乎，百姓称颂皇帝锐意革新，郭相贤明无双。士子们更是奉郭相为圭臬，言必称“郭公之策，乃万世之基”。
民间舆情与初始时相异甚远，先前唱衰之声如今已微不可闻。
民意汹汹，虽无形，却渐成磅礴之势，透过重重宫墙，压向庙堂。
不知怎得沈家及其党羽竟突然熄了火，只是上书请求不要让春闱因此事搁置，尽快复行。
于是春闱考了三日，沈家受着民间的编排一直没有动作，风平浪静，顺利的很。
林亦筠在宫中未收到父亲的回信，不能贸然行动，目前舆情显然偏向了皇帝，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就像……她赶回望州时那般。
她走出殿望着宫墙上的天，希望春闱九日后，情况还能像现在这样有利吧。
*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近段时日气氛凝重。沈太尉与魏阁老此刻正坐在下首，面色阴沉。
而门下待中陈望之则跪在殿中，等待着上面两位发话。
“皇帝这是要彻底斩断我们，乃至世家的根基。”魏阁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科举一途若真被他洗净，十年之后，朝堂上还有我们几家立足之地？寒门子弟充斥要津，他们只知皇帝，焉知世家？还有那推恩，更是闻所未言，皇帝小儿好大的胆子。”
太后倚在凤榻上，大抵是病还未愈，凤目微阖，看不清情绪：“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郭相……哀家当年竟小瞧了他，只道他是个纯臣，不想是头藏了獠牙的老虎。”
“郭相不足惧，惧的是皇上借寒门与民意，行独断之实。”陈望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娘娘，不能再等了。必须在春闱之后，逼皇帝收回成命。至少，那劳什子推恩与殿试必须中止。我们可以联络各家，在朝堂上集体进谏，言明利害。若皇帝仍不醒悟……”
他眼中寒光一闪，“祖宗法度，百官心声，甚至……天下清议，皆可为刃。”
太后缓缓睁开眼：“皇帝既然抬出了‘天下为公’，我们便和他讲讲这‘天下’。待春闱结束，陈侍郎便去办吧。竟然民间声势如此之大，那我们就再给皇帝加一把火。也让皇帝知道，这江山，非一人之江山。”
说完太后望向下首的魏阁老：“这场好戏还得仰仗魏阁老。”
1.文中推恩是借鉴的汉代主父偃提出的推恩令
2.一些前情背景提要：凌家先祖于乱世中起兵，得林氏先祖相佐，在群雄中立住了脚根，后结识沈郭萧三位。沈萧为前锋，随凌东征西战，林郭坐后帐，出谋划策。后来建国凌受拥护为皇帝，沈家守北疆，萧家守南疆。林家为开国第一大功臣，本应在凌氏称帝时避讳改姓，但太祖念其功绩特准林家保留其祖姓，不用避讳。这四大姓氏从此便在朝中根基极深，只不过各有专攻，比如林氏先祖为书生，林氏便建了常春书院，桃李天下，是学子心中的圣地。沈萧两家为军权世家，朝中子弟多从武将直到梁惠帝（男主父亲）开科举，沈家才向文官方面渗透。郭家在朝中存在感不高，为官子弟要么是纯臣，要么就是中立，和开始的林家一样不涉党争。文中提到的林沈萧郭魏中的魏就是甘州永宁魏氏，这个是后起之秀，不像前四家那般根基深足，但是它在顶盛之时在文武，后宫中都有很重的地位，只是到了惠帝和男主这个时候魏氏已经衰落，独一位魏阁老，魏家小辈之中没有能成事的人，所有魏家在权衡之中选择同当时权倾朝野的沈家亲近，唯沈家马首是瞻。
3.解释一下前面凤霄门和林家的关系。这也要从开国之前说起，林家先祖在投靠凌家之前，曾在行路中救了一位江湖中人，后来这位江湖人为了报答林氏恩情，承诺定会尽其所能守卫林氏一族。后来凌氏建国，林氏为尊为大梁第一谋士，林家先祖不忍这位江湖人被埋没只为家臣，于是帮他在江湖中建立一门派，名为凤霄。这位江湖人念其救命之恩又感其知遇之情，发誓只要林家有求，凤霄门必为。但后来随着林家势力越来越大，而梁朝江湖日益凋敝，凤霄门便渐渐成为了林家的附庸。（文中大多世家与门派都有这个情况，江湖凋敝，有些门派无以为继，便投靠于世家。）
感觉还是没有讲的很明白，之后再补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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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推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