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心(二)

林亦筠进到殿中后,冷着脸坐回到榻上。

着实气恼。

这皇后她是不想做了,应付完这个又得应付那个,偏生这俩还互为因果,没个了头。

林亦筠抚额越想越觉得命苦,一转头又看到桌上放的两个漆盒。她眯着眼恶狠狠想,如果她现在内力还在,真想一下子全给他掀地上。

想归想,林亦筠还是走过去挑了一本,又在其他的里面选了几本放到了枕边。

完后便躺在榻上读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晚膳时分。

邹琪说陛下已经回了乾清殿,并派人传唤了林亦筠。

林亦筠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从榻上起身,整理一番便往乾清殿去了。

“皇后那边可动身了。”凌楚批着奏折的手没停,只似不经意地问道。

冯德安立即回道:“奴才刚已派人去了坤宁宫,如今算算应快了。”

凌楚闻言放下了笔,从案前起身,吩咐冯德安若是皇后来了,便将人带到偏殿来。

冯德安忙应下,目光追随着凌楚的背影。

偏殿内间摆着两张坐席,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

山家三脆,杏仁豆腐,芥酱柔葵……

林亦筠被宫人引着走进去,目光一落到此处,眼前一黑。

自从入宫,林亦筠为了贴合自己先天不足,身子不好的传闻,饮食都以养生,清淡为主。

原以为……至少来了可以吃一顿好的。

这宫中是没有供奉了吗?

林亦筠边想边坐到凌楚对面,看见凌楚动了筷她才开始用了些。

凌楚吃得不多,只是偶尔会将目光落到林亦筠身上。

林亦筠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坐着凌楚,拿起筷子给他夹了菜,微微清了清嗓子,开始同凌楚说话。

“陛下怎得到偏殿来用晚膳?”

“正殿是朕同大臣议事的地方,朕不喜欢那里,也不想在那里同你过话。”他顿了一顿答道。

林亦筠闻言点头示意,脑中在想该找着什么别的话头。

“朕给你的书可读了?”

凌楚的话打断了林亦筠的思绪,林亦筠“啊”了一声,抬头看着凌楚,带着一丝茫然。

“读了《山外志》。”她反应过来后回道。

凌楚停下筷,端起茶来喝,用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林亦筠无视了他带着戏谑的目光,夹起一块豆腐向嘴送去。

在那段时日里,林亦筠渐渐发觉,凌楚比她想象得好像要简单多了。除却刚见面时的深沉与隐忍,他也有着同常人一样的情绪和感情。

桌上的碗筷已经被撤走了,凌楚叫宫人们都下去,而后站起身来。

“林亦筠。”

这不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在太后宫中他也曾叫过她“亦筠”,只不过那为了应对太后。

林亦筠接着他站起身,听到他叫自己,下意识应了声,走到凌楚身旁。

凌楚转过身望着林亦筠,眼中带着一丝晦涩的情绪,又像是在思索。

“你想出宫吗?”

林亦筠微微怔住,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奇怪,她开口为自己辩一辩:“臣妾少时离家,久在望州,习惯了自由自在的宗门,在宫中难免不适,但也因此……臣妾也不知道出宫后该去哪了。”

凌楚没有在回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某处。

良久,就在她以为这次陪膳到此已了,正准备告退时。

“那若叫你同我一辈子待在这乾清宫里,你愿意吗?”

凌楚忽而落下一句,没有预示,又同今日落在她肩头的桃花般,在这夜里没由来的散开。

以至于林亦筠都没意识到凌楚用的是我,而非是那个拒人之外的自称。

凌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出这番话,但他在林亦筠沉默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日的晃神心动,可能并非一时惊艳;皇陵行宫的冲动无措,也可能并非无迹可寻。

虽然这还不能贸然被称为喜欢,但至少他知道在他心里这个叫“林亦筠”的人,有点特别。

特别在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非是身为皇帝的需要,想要去了解和接近一个人,想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

所以当林亦筠许久未语,凌楚莞尔,将话锋一转:“汉门萧家你知道吗?”

她点头,似是在思考两者的关系,带着疑惑望向凌楚。

“还好你没答应,和朕走得太近了,便是萧家的下场。”凌楚没再看向她,转身走出了偏殿。

此前他们二人之间或许有过一两回逾越,可现下近在寸尺,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

翌日,朝会。

丹墀之上,凌楚端坐御案,目光扫过文武百官。

最后落在一道奏疏上——郭相所请,于今岁春闱加设殿试,所选之人皆为天子门生,并首开“南选”,擢拔岭表、滇黔等僻远士子。

“准奏。”凌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处,“殿试与南选,着郭相全权督办。另,今岁科考,糊名、誊录务必从严,有敢通关节、舞弊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话音落地,殿中空气仿佛凝了一瞬,今日太后告病未来听政,皇帝又早有预谋,没给他们任何的反应时间,正好被皇帝钻了空子。

旋即,几道目光如有实体般,刺向立于文臣首列的郭相。

郭衍垂眸肃立,面上无波无澜,仿佛那道将掀起滔天巨浪的谕旨,与他毫无干系。

散朝后,郭衍府邸的书房内,炭火毕剥,他正与几位心腹门生低声筹划。

“殿试由陛下亲临,世家再难预先操作名次。南选更是将仕途之门向一直被他们视为荒徼的边地敞开。再加糊名誊录……”一位门生激动地拉着郭衍说道,眼中似有泪光闪过,“是将斩断他们伸向科场黑手最利的刀。”

数百年来,科举虽为寒门留有一线天光,但取士之权、衡文之柄,大半握于累世公卿之手。

殿试直面天颜,宣告这些进士是“天子门生”,恩荣归于皇帝,切断学子与世家的恩庇关系。

南选分薄名额,再加上糊名誊录,若是成功,世家在科场上的垄断便被破开了。

但郭衍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垂眸未语。

郭衍知道,不够,这还不够。

从惠帝开科举至今,不过兴了短短几十年,中途或改或易,在太后临朝称制期间曾一度名存实亡,到陛下亲政才被重新捡了起来。

科举推得艰难,皇帝难,受惠的寒门学子也难,只是新增些选制——这便动了世族的根基?

谈何容易。

*

新政消息传出宫墙,不过半日,便如野火过境,燃起民间争论,欢喝与唱衰虽并存,但此法终归惠及寒士,又得到了不少学士的支持。

与此同时,沈府内沈家姻亲齐聚一堂,就连远在秦南的世家也命京中任职子弟赶了过来。

“皇帝还是动了,左党之前与萧氏在朝上水火不容,与皇帝更是争执不断,合着是演给世家看的。我们该怎么办?”一位不知属哪家的问出了句。

堂内逐渐跟随着响起了谈论,众人不由得将视线放在正位的沈太尉身上。

沈太尉从始至终未发一词,宫中的太后也没有动作,还不禁让群臣疑虑。

沈太尉在注视中站起身,众人停下声音也同他站了起来。

“临近春闱,皇帝想要变革那便会引起当届进士同已然备考良久之学子的恐慌;开设南选,为僻远之地行便,那就一定会激起繁都学子的不满。皇帝有皇帝的思量,学子也有学子的利益,只要民间舆论倒向我们,我不信皇帝的新政推得下去。”

众人还在思虑沈太尉所言之可行性,后者开口道:“魏家与沈家同为甘州世族,又有联谊之情,明日我亲自登门,请魏阁老说句公道句。”

是了,魏家有位学士宗师,虽不比林家常春书院在学子中影响大,但林家的态度从来都是不谙朝廷纷争,宫中那位皇后年久离家,如不是在宗门中修得大能境,那么她的意见和处境并不能左右林家。

若是有魏阁老做引,那样唱衰与不满的声音必定会再大些。

于是,不日以魏国公魏延、门下侍中陈望之为首的臣子,屡次上奏求请皇帝三思。而以郭衍,御史中丞郑元明为首之人,则力排众议推行宣新政。

不仅如此,太学学子中也有了胆敢清谈国事之人,不过两日双方争执不下,皇宫宫门外边跪着不少学生。

因着此事,原定在三月中旬由礼部呈递的科考试题也由此搁置。

“无祖制!陛下,此乃乱法!”数日后的大朝会上,御史台中,一位世家姻亲的言官率先发难,声音逐渐激越,“科举取士,自有成例。殿试古虽有之,然非我朝常制。南选更是闻所未闻,边鄙之人,文教未开,何以与中原士子同列庙堂?此非广开才路,实乃滥竽充数,坏我朝取士根本。”

紧接着,数位身着朱紫的官员出列附和,核心皆指向“祖制”二字。

祖制,是他们最坚固的盾牌,也是投向皇帝新政最锋利的矛。

凌楚静静地听着,待声音稍歇,左党中有官员缓缓开口:“祖制?太祖立科举,是为天下选贤,非为一家一姓私授官爵。南选所选,亦是大梁子民。再提糊名誊录,只为求一个公字。诸位卿家口口声声祖制,可还记得祖制中最要紧的,是天下为公四字?”

门下侍中陈望之闻言出列,叩拜陈词:“陛下,群臣之所言并非想将科场紧揽于手。只是南北两方教化不一,若行南选,开此荫路,恐引起南北学子相争。”

群臣之中有谁嗤笑了一句,随后郭衍手持玉笏,腰板挺得笔直,扬声道:“既然陈侍中如此为国为民,那臣提议此后科考采行南北分卷,既顾及教化差异,又以视圣恩。”

御史大夫郑中明随即出列附和,沈家一派怒目而视,陈望之还欲再言,却被一阵沉闷从下传来的声音打断。

原来是郭衍说完并未退回,只见他是俯身轻叩,:“另臣有一议,关乎宗室亲情、国家长治,伏请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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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云
连载中云映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