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亦筠想的不差,天一亮太后便传唤她前去吃茶。
林亦筠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缓步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内熏香袅袅,太后斜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见她进来,脸上漾开几分笑意:“皇后来了,快坐。”
“儿臣给母后请安。”林亦筠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恰好。
太后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招手让她近前:“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今日哀家得了新采的明前茶,特意叫你过来尝尝。”
侍女上前奉茶盏。
林亦筠接过,只轻轻抿了一口,入口清冽,回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好茶。”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偏向。
太后看着她,笑意深了些,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菩提子,忽然开口:“转眼就春闱了,想当年先皇在位时,春闱取士,最重门第德行,那些世家子弟,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规矩礼,出来的都是栋梁。”
林亦筠垂着眼只道:“母后说的是,世家子弟承先祖余荫,自然是要更用心些。”
“是啊,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太后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点怅然“总有些年轻人,想着标新立异,说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寒门子弟固然有苦读的,可根基浅,心性不定,一朝得势,怕不是要忘了规矩。”
林亦筠抬眸,看向太后。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母后所言极是。不过儿臣倒觉得,圣贤书里写的,从来都是有教无类。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能读出一颗报国心的,便是好的。”
太后手中的菩提子一顿,殿中空气霎时静了几分。她定定看了林亦筠片刻,忽而笑了:“你这孩子,说话总是滴水不漏。罢了,喝茶吧。”
这场早茶,终究是没探到一句准话。
林亦筠辞别太后,走出慈宁宫,宫道上晨露未晞。她走了几步,忽而停住,对身后的邹琪道:“若晚可来了?”
邹琪躬身回话:“回娘娘,林二姑娘一早便入宫了,此刻正在坤宁宫偏殿候着。”
林亦筠点了点头,忽而有阵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理了理,顿了一会儿说道:“既来了,便让她去御花园的沁芳亭候着。本宫改道过去,同她散散心。”
邹琪心下了然。坤宁宫看着清净,四下里不知藏了多少双耳朵,哪里是能说体己话的地方。御花园反倒是最安全的。她忙应了声“是”,转身吩咐小太监去传信。
林亦筠缓步往御花园去,沿途的桃花已经到了凋谢的季节了,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她拂开花瓣,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林亦筠拐过一座假山,便看到林若晚在亭中石凳上坐着。后者转头看见她便提着裙摆快步走来,来在她身前顿了顿,看见她身后宫人,福身行礼:“皇后娘娘。”
林亦筠伸手将她扶起,屏退了周遭宫人,只留邹琪守在亭外。亭内只剩姐妹二人:“宫里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林若晚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忧虑:“郭相一直都是直言进谏的性子,早些年他便想革新科考制度,但每次同陛下提及都不欢而散,可偏偏陛下也从未冷落他,不知陛下此次会准郭相的奏吗?若陛下真要有所动作,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阿姐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是为难,却也有方向。”林亦筠轻叩石桌,目光沉了沉“我已经决定向陛下投诚,只是时机未到,不能贸然表态。”
林若晚一惊:“阿姐可想清楚了?太后手握权柄,沈家势大,这一步踏错……”
“我自然清楚,沈家是势大,可沈家代表的世家行的是孤道,孤道寡助并不是长远之计。就算凌楚不做,那也会是下一任皇帝去做。林家已然入局,插身是不可能了,若想在这场争斗中保全荣光,就必须顺众意。但显然沈家选的并不是。”林亦筠打断她的话,话锋忽然一转“而且我在慈宁宫的密室里发现徐晓的银月枪。”
“银月枪?”林若晚脸色白了白“这……慈宁宫?一把江湖兵器从望州到京都再到深宫,这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是我疑虑的地方。”林亦筠叹了口气“徐晓还没有找到,但查找望州之变凶手的过程太过顺利,就好像是引着我们去怀疑太后怀疑沈家。此事太过蹊跷,不像是巧合。”
她顿了顿,侧身将手覆上林若晚放在石桌上的手:“我先站在陛下这边,看看这盘棋究竟要怎么下。这件事,过几日我想办法回到林府,再同父亲细说。”
林若晚看着阿姐眼底的疲惫与坚定,终究是点了点头:“阿姐你万事小心,父亲说过林家永远是你的依仗,你不用太过担心了。”
林亦筠轻拍了林若晚的手,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不用为自己忧心。
林若晚还想说些什么,想叫她当心,还想叫她注意身子,怎么说都显得聒噪絮叨,千言万语翻涌在唇齿边,她张开口却不知该叮嘱什么。
只听得林亦筠轻笑一声,落下:“我都记下了,小晚不用担心。对了林听澜这次好像也在举子之列吧。“
一提到这个名字林若晚面上便有些不自然,脸渐渐地红了起来,但又被些许烦愁掩下,最后从喉咙中生挤出一声:“嗯。”
林亦筠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妹妹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一时竟没绷住,轻咳一声:“好了,不逗你了,快走吧。”
不知是不是提到林听澜的缘故,林若晚只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林亦筠看着自家妹妹这个模样,直摇头。但她又想到妹妹和林听澜的相遇,又不禁有些惆然。
林听澜原本是姓沈的,正是沈家被诛旁系的余孽,只不过他是外室的儿子未入府也未进宗祠,所以在那场清洗中逃过一劫,被外出历练的她和徐晓所救带回了望州,后来他便一直跟着她们七个人到处游历,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一直跟着林若晚走,毕竟他们是唯二不会武功的,再后来她们一起去了千灯大比,那次比试之后若晚便带着他回了林家,让他改姓林加入了常春书院,最近一次便是听说他在举子行列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春闱啊……
林亦筠回过神来,带着邹琪从泌芳亭离开了。沿着夹道不知怎的又走到了慈宁宫门口,远远看见殿前站着一个人,瞧着像是勋贵女子。
那女子独自一人面朝着宫门站着,周围一个侍从都没有,看样子是在受罚。
邹琪小声在林亦筠耳边说:“那是燕家的女儿。”
“燕家?那兵部右侍郎燕奉是她什么人?”林亦筠停下脚步问道。
“正是她的父亲。”
林亦筠转身有些疑惑地问道:“燕奉不是同沈家交好吗?”
邹琪低声道:“奴才听说,燕小姐这段日子时常被叫来慈宁宫,五回里有三回都是要受罚的。不是抄经就是罚站,太后是君又是长辈,燕小姐不敢不从。”
林亦筠听闻顿了顿:“竟还有这等事。”
林亦筠同燕家并不熟络,前些天下了雨,树上的叶子沾着水,滴在地上存积成了凹凼,林亦筠略站了站便走了。
回了坤宁宫,林亦筠在榻上躺着睡了片刻。
待醒来时已经是该掌灯的时候了,只因她睡着,所以坤宁宫还未点灯。
她在榻上坐着醒了一会,才向外唤了一声,宫人们见她已醒,才开始沿着灯亭逐个传灯。
林亦筠从榻上起身,重新梳妆过一番,走出殿才见着冯德安立在外头,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冯内侍怎么来了。”林亦筠问,“可是陛下有吩咐?”
“回娘娘,”冯德安向林亦筠行礼“陛下想着宫中不比宫外,没什么打发时间的,恐娘娘您觉着无聊叫奴才给送些书来。“
他身后另跟了两个小侍从,一人托着一个漆盒。
林亦筠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上头写着《山外谈》三个字。
“都是些陛下的旧书,拿来给娘娘当个消谴。”
林亦筠随手翻了翻,里头有些笔记应该是凌楚写的,字字端正,墨迹有些模糊,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了。
看样子,是那日凌楚突然夜访见她看了地方志,索性为她拿了些别的来。
“陛下说了,娘娘您先读着,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今夜陪膳时拿去问陛下。”冯德安是宫里的老人,对林亦筠谦恭有礼。
林亦筠挑了一本读着,听着冯德安冷不丁的来一句,有些没有转过神:“陪膳?”
冯德安只低头听着她的疑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林亦筠心下了然,也没了再读的兴致,将书放回到漆盒“行,本宫知道了。”
话落让宫人收下东西,转身又回了殿内。
冯德安眼见皇后的身影进入坤宁宫,便带着侍从回太安殿复命去了。
“皇后只说了这一句?”凌楚笑着摇了摇头向冯德安问。
冯德安回道:“皇后娘娘看着有些不悦,不知……”
凌楚朝他挥了挥手:“无事,等着她来就行了,让御膳房今日依着皇后的口味准备。”
冯德安连忙应下,从殿中退了出去。
凌楚随手拿起案上的奏折批了起来,又像是想到什么,无声的笑意漾开在他的唇角。
有些期待林亦筠今夜见到他时的表情了。
咱们家凌楚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批奏折的路上,属于是天选打工人了[闭嘴][闭嘴]
凌楚夜访坤宁宫在第四章有提到
银月枪和兵部右待郎在上一章有提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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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