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授勋仪式,安排在平州城最大的酒楼“悦宾楼”。因为君安还病着,离不得人,张嫂主动留下照看。临出门前,俞怀瑾又去看了孩子一眼,君安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微微皱着,小手紧紧地抓着长命锁。
“放心,我半步不离。”张嫂轻声保证。俞怀瑾点点头,抚平了身上新做的象牙白旗袍——这是吴默声昨日让张嫂从裁缝铺取回的,剪裁合体,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绸,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体面。
吴默声在前院等她,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闪亮,衬得人英挺不凡。看见俞怀瑾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伸出手臂:“走吧。”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轻轻托住她的手肘。这个“夫妻”间自然的肢体语言,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细节。
悦宾楼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平州城的军政要员、士绅名流几乎都到了。吴默声作为新晋授勋的红人,一进场便吸引了众多目光。他从容愉悦地与同僚、上司寒暄,介绍时,总不忘微微侧身,将俞怀瑾让到身前:“这是内子,俞怀瑾。”
俞怀瑾依着旧式大家闺秀的礼仪,微微欠身,浅笑应答,不多言,不失礼。她本就气质温婉沉静,此刻稍作打扮,在这喧嚣的场合里,反而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娴雅。
仪式开始,吴默声上台接受了勋章和委任状。他的发言简短有力,感谢上峰栽培,誓言继续效忠。台下掌声雷动。
仪式后的宴会,才是真正的考验。大家端着酒杯四处游走,应酬交际。
“默声老弟,恭喜恭喜!”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来,正是吴默声的顶头上司,刘团长。他身边跟着一位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的年轻小姐,约莫十**岁,眼神明亮,正好奇地打量着俞怀瑾。
“刘团长。”吴默声立正敬礼。
“哎,私下场合,不必多礼。”刘团长笑容满面,目光转向俞怀瑾,“这位是……”
“这是内子,俞怀瑾。”吴默声自然地介绍,随即又对俞怀瑾道,“怀瑾,这位是刘团长,我的老长官,一直对我多有提携照顾。”
俞怀瑾依礼问候。刘团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哦?原来默声早已成家?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藏得可够深的!”他的笑声爽朗,但眼神却不由得瞟了一眼身旁的年轻小姐。
那小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量俞怀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内子性子喜静,身体也不甚强壮,一直在老家休养,近日才接来团聚。”吴默声应对得体,语气里带着对“妻子”的体贴,“还没来得及向各位长官、同僚正式介绍。”
“原来如此,伉俪情深,好事,好事啊!”刘团长笑着打圆场,拍了拍吴默声的肩膀,又对那年轻小姐道,“曼丽,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青年才俊,吴默声吴团副。这位是他的夫人。”
那位叫曼丽的小姐这才走上前,扯出一个笑容:“吴团副好,吴太太好。早就听姑父夸您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吴太太……也很端庄。”她的话语看似客气,但“端庄”二字在洋派活泼的她口中,似乎并非纯粹的夸奖。
俞怀瑾听出了弦外之音,却只作不觉,依旧温婉地笑着:“蔡小姐过奖了。听默声说刘团长有位才貌双全的侄女,在上海新式学堂读书,今日一见,果然时髦又开朗。”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让蔡曼丽一时接不上话。刘团长见状,哈哈一笑:“你们年轻人多聊聊。默声,来,几位省城来的长官在那边,你跟我过去敬杯酒。”
他显然是有意将吴默声支开。吴默声看了俞怀瑾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俞怀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离开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蔡曼丽拨弄着手腕上的小金表,忽然问:“吴太太和吴团副是……父母之命?”
“是。”俞怀瑾坦然承认,“旧式婚姻,让蔡小姐见笑了。”
“倒也不是见笑。”蔡曼丽抬起眼,直视着她,“只是觉得,像吴团副这样受过新式教育、见识过外面世界的人,应该会更欣赏能与他有共同语言、并肩前行的伴侣吧?我听说,吴太太一直在乡下?”
这话几乎带着挑衅了。俞怀瑾心中了然,这位蔡小姐,恐怕就是刘团长原本想介绍给吴默声的“侄女”。她并不动气,反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共同语言,未必只在学堂里。并肩前行,也未必需要走在同一条街上。静水流深,有些陪伴和理解,或许是在静处生长的。蔡小姐年轻,又在上海见了大世面,有些想法与我不同,也是自然。”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既点明了自己与吴默声关系的“静水深流”,又暗指对方年轻气盛,将对方的攻击轻巧地化解于无形。
蔡曼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看似温顺的“旧式太太”言辞如此绵里藏针。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吴默声已经敬完酒回来了。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俞怀瑾身侧,姿态亲近而保护:“在聊什么?”
“随便聊聊。”俞怀瑾抬眼看他,眼神柔和,“蔡小姐很健谈,跟我讲了上海女学生的新鲜事。”
“是吗?”吴默声朝蔡曼丽礼貌地点点头,“内子身体弱,很少出门,让她多听听新鲜事也好。蔡小姐若有空,不妨多来家里坐坐,陪她说说话。”他这话说得诚恳,完全是一副关心妻子的好丈夫模样,也将俞怀瑾置于需要被关照、被陪伴的位置,巧妙地为她解了围,更坐实了夫妻情深的表象。
蔡曼丽见状,知道再说什么也是自讨没趣,悻悻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后续的宴会中,吴默声始终与俞怀瑾形影不离,或为她介绍同僚家眷,或低声与她交谈,夹菜添茶,体贴入微。所有人都看到,这位新晋的吴团副,对他的“乡下太太”不仅不嫌弃,反而极为尊重爱护。
没有人看出破绽。他们默契的配合,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俞怀瑾的沉静端庄,与吴默声的英挺沉稳,在这觥筹交错的场合里,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的“夫妻图景”。
宴会终于散场。回去的汽车上,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夜色已深,街道空旷。
“今天……谢谢你。”吴默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应对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是你配合得好。”俞怀瑾望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轻声道,“那位蔡小姐……”
“刘团长之前确实暗示过,想撮合我和他侄女。”吴默声直言不讳,“今天这一出,他应该彻底死心了。以后,我们这个‘家’,算是过了明路,会更安全。”
安全。这个词让俞怀瑾心头微微一颤。为了这份安全,他们需要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扮演一对看似恩爱、实则各怀心事的夫妻。她感到一丝疲惫,但想到家中病弱的君安,这份疲惫又化作了坚定。
“君安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转移了话题。
“张嫂会照顾好的。”吴默声顿了顿,“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
汽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月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光影。他们并肩坐着,距离不远不近,既是同盟,又是陌路。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必须,也必将,继续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