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6:05分，喷泉广场。
广场的鸽子钟刚刚咕咕叫了两声，苏时予就看到了陆栖迟，他今天穿了一身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机还提着一个牛皮袋。他站姿放松，就像一个晨起散步的普通人，如果忽略他脚下用鸽子食摆出的复杂图案的话。
“你在做什么？”苏时予走过来。
“测试系统精细程度。”陆栖迟没有抬头，用脚尖推了推一粒玉米，“在我周围一共摆了61粒玉米，根据每只鸽子今天的饥饿情况和飞行偏好，理论上来说第7号鸽子，也就是喙上有黑斑的那只会在37秒后精准落在中心那颗玉米上。”
“为什么……？”苏时予惊呆了，她觉得这人对数字的测量有点离谱甚至丧心病狂，“鸽子亲口告诉你的？”
陆栖迟被逗笑了，他解释道：“如果系统真的能将事物完全重置，那么这些动物也应该像发条玩具一样精确。”他抬头迎上苏时予略带不解的目光，“但如果我们的存在使事物的路径发生改变，那么结果就会产生偏差。”说完他示意苏时予看天上。
一群鸽子俯冲而下，而第7号鸽子在空中犹豫了一瞬，大概不到1秒，然后落在了距离中心玉米偏左一点的位置。
陆栖迟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偏激预期值约10%，干扰效应确认。”
“所以你在这摆了一早上鸽子食就为了这个？”，苏时予哭笑不得。
“这只是基础数据采集。”陆栖迟合上笔记本，语气认真，“要想破解系统，首先要理解它运行的规则，规则往往藏在偏差的细节里。”
他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枫糖可颂递给她，“早餐。”
“麦田面包房的可颂？我之前吃过几次口感都不太好。”，苏时予想着有总比没有好，接过咬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次我自己买过的那些好吃多了。”
“因为我优化过了。”陆栖迟自己也咬了一口，“在过去六个月，我每天买一个可颂，记录它们的出锅时间、批次还有在烤箱的位置。结局得出第一炉第三个最优，第二炉的话，推荐第七个。”
苏时予看着他平静叙述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琢磨不透，她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把疯狂的事做得如此理所当然。苏时予悠悠开口：“循环到底带给了你什么……”
“这不就在我眼前，一个从天而降的搭档。”陆栖迟耸耸肩。
“……所以你说给我看的证据是什么？”她问。
“不急，在看之前不如我们先来玩个游戏放松一下。”
苏时予有些猜不透疑惑的问道：“什么游戏？”
陆栖迟从口袋掏出他昨天收到的“见面礼”，“就玩猜硬币，怎么样？”陆栖迟摩挲了一下硬币表面，让硬币正面朝上，接着说道：“现在，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在脑中强烈认为这没硬币是反面朝上。不是许愿，是像修改游戏程序那样坚定认为它已经改变了。你猜我们能不能成功？”
苏时予看着那枚硬币。这是她三千多天来听过最荒谬的话，也是最有意思的。“那就赌五毛，我猜不能。”
“搭档这是还想把送我的‘见面礼’赢回去？”边说着边把手伸到她面前，方便她能更清楚看到硬币。“那我就猜能。”
“好啊。”她把手指悬在硬币上方做出施法的动作，“三、二、一——”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
五秒后，苏时予睁开眼把手撤回来，硬币还是正面朝上。
“看吧，我赢……”她话音未落，硬币突然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翻了个面。
反面朝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硬币保持在反面整整十秒，然后“啪”的一声弹起来，又落回了正面。
陆栖迟长舒一口气，“看来我们的意识叠加确实可以影响周围事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成功过三次，每次持续5秒，而刚刚我们的双人模式把持续时间翻倍了。”他伸了个懒腰悠悠开口道：“我的赌金记得及时支付，小本生意不支持长时间赊账哦。”
苏时予盯着硬币眼睛都睁大了了，“这不科学。”
“这不科学？”陆栖迟笑了，“我们困在时间里本来就不科学。既然规则已经被破坏，那为什么不玩的更疯一点？”
苏时予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6:35分。
“反正我们平时的规律今天已经被打破了那不如就打破到底”，苏时予背着手歪头看向陆栖迟，“现在已经七点钟了吧，你说对不对陆老师？”
陆栖迟没说话。
咚——
广场的鸽子钟在响了七次后归于平静，陆栖迟看着她轻笑开口“学的倒是快这就出师了，现在满意了？”
“居然真的可以…”苏时予小声嘟囔着再次举起手机，手机的时间变化一下后忽然黑屏了，几秒钟之后手机正常亮起，时间恢复到了6:35分，一条短信弹出：
“去露娜花房买盆花，我们一起去，然后用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符号‘标记’它，看明天，或者说下一个循环会不会留下痕迹。”
苏时予抬头看向对面，陆栖迟正把手机放回兜里迎上她的视线，“这么盯着我干嘛，你进化出人脸扫描功能了？”
莫名其妙。苏时予瞪了他一眼，大步向花房的位置走，陆栖迟双手插兜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好无情唉，不等等搭档的吗？”
苏时予走的更快了。
……
苏时予站在露娜花房门口盯着橱窗出神。
这家花店她路过三干多次，从未进去过。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太感兴趣了。
每一次橱窗的变化、每一盆花的摆放位置、老板娘嘴角那颗痣的角度，都在无声地提醒她：
这个世界精致得像个陷阱。
“你在这家店门口犹豫过。”陆栖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时予没回头：“三千多次里，有十七次我差点推门。每次都在最后一秒决定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她顿了顿，把那句“怕喜欢上这里”咽回去，“怕老板娘问我'想买什么花’，而我回答不出来。”
陆栖迟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橱窗。里面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尖泛黄，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园丁。
“她不会问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问？”
“因为过去四百三十七次循环，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这里买一盆珍珠草。”陆栖迟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她只在第一天问过我'买给谁’。我说'自己看'。从那之后，她每次只收钱、递花、微笑，什么都不问。”
苏时予转头看他。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四百三十七次每天买一盆珍珠草？”
“嗯。”
“那些花呢？”
陆栖迟沉默了两秒。“重置后会消失。”他说，“但第二天我会再买一盆。”
苏时予没再往下问，铃铛轻响，她推开了门。
花店很小，但这里的绿植让这里充满生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边正用喷壶给一盆多肉浇水。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后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浇花。
苏时予忽然懂了陆栖迟说的“什么都不问”是什么意思。在这个所有人都用力扮演“鲜活”的世界里，这片沉默带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她慢慢走在花架间，最后停在一盆珍珠草面前。
陆栖迟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白色的鹅卵石，握在掌心正好能被完全包覆。
“老板娘，”他走到收银台前，“可以借用一下美工笔吗？”
老板娘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笔杆的美工笔，递过来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时予一眼。还是什么都没问。
陆栖迟把鹅卵石放在掌心，低下头，笔尖落在石面上。苏时予以为他会写什么—日期、名字、某个有意义的符号。但笔尖没有游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个圆点。
他把笔尖拿开，在那个圆点旁边又点了一下。
两个圆点。
他端详了两秒，然后把鹅卵石放进了珍珠草的花盆里，埋在叶片底下。“好了。”他直起身，把美工笔还给老板娘。
苏时予看着那盆花。叶片下隐约露出一点石头的白，像藏了一个很小的秘密。“这是……冒号？”
陆栖迟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Bingo，冒号在语法里表示'下面的话很重要’。在小说里它后面通常是对话、解释。”
他顿了一下，“或者一个等待被填写上的答案。”
苏时予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盆土。湿润的、微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这个世界应该允许的。
“你等了四百三十七天，”她低着头，“就在等个能看懂冒号的人？”
“不是等。”他终于说，“是相信。”
他付了钱。两盆珍珠草，一盆带走，一盆留在店里，他说这是“下一轮的样本”。
走出花店时，铃铛在身后轻响。苏时予抱着那盆藏着白色鹅卵石的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陆栖迟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所以，”她忽然开口，“那个冒号后面，你想填什么？”
陆栖迟看着前方的广场，鸽群正扑簌簌地飞起。
“我们不是NPC。”他顿了顿又说道：“八个字，有点长。”
苏时予笑了一声。“你可以分两盆花写。”
“好主意。”陆栖迟认真点头，“下一盆写“也不是一个人”。”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话带到她耳朵里。苏时予把花盆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在重置前的最后一小时，她又去了那条巷子。露娜花房已经关门了，橱窗的灯暗着，那盆被她挑剩的珍珠草安静地立在第二层货架上。
她把下午买的那盆花放在门口的地砖上，退后两步，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在盆土表面轻轻刮下一指盖混着种子的泥土，把那一小堆土塞进了旁边的地缝里。
第二天早上6:00，苏时予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个念头是：那盆花还在吗？
她没等洗漱，没等母亲的敲门声，穿着睡衣就跑出了门。清晨的街道很空。早餐店还没开张，王叔的油条锅还是冷的。她跑过广场，惊起一群睡眼惺忪的鸽子，跑过昨天和陆栖迟站过的巷子口，跑过那家还没营业的音像店。
露娜花房的门关着。
她蹲下身，手指探进地砖的缝隙那里。
一粒比沙砾还小的、白色的东西，卡在两道砖缝的深处，像被遗忘的针脚。
她用指甲小心地把它剔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粒珍珠草的种子。
不是她昨天划下记号的那盆，那盆花连同盆土和鹅卵石一起，已经被重置抹去了。但这一粒种子，这一粒微小的、几乎会被忽略的残片，留下来了。
像一道回声。像一句被系统漏听的誓言。
她握紧拳头，种子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微痛。这时候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陆栖迟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
“冒号后面的话，”他说，“现在可以填了。”
苏时予摊开手掌，把那粒种子给他看。“八个字太多了。”她说，“先填两个字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还在。”
陆栖迟低头看着那粒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接种子，只是轻轻地把她的手指合拢。
“嗯。”他说。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