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观测者

早晨6:00的闹钟还没响,苏时予已经提前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床,盯着天花板默数“三、二…”

叮铃铃叮铃铃——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她清脆的声音在房间回荡,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新的开始。第3652次。

趁着刷牙的间隙苏时予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思考着她今天要怎么“演”。

早餐店的王叔喜欢嘴甜的,所以她每次都会夸他的油条,但夸了三千多次她都腻了,不如今天换个说法?要测试地铁站第三节车厢左数第七个座位是否依然有个永远没人注意的涂鸦。哦对,还要观察咖啡店的书呆子先生今天会不会翻页,赌五毛,不会。

这是她对抗虚无的方式:将这场循环当做一场大型真人游戏,所有人都是NPC,而她是这场游戏的唯一玩家兼DM。

十年困在同一天,每天经历相同的事说相同的话,苏时予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名出色的“演员”,外边的古灵精怪是她精心设计的生存伪装。在一个所有人都是NPC的世界里,她需要用“像个正常人”来掩盖自己清醒的事实。尽管她怀疑根本没人监视,但谨慎是她在无尽循环中学会的第一课。

洗漱完毕苏时予在衣柜里挑出了一件鹅黄色针织开衫和白色连衣裙在镜子前比划,这是她经过三千多次循环总结出最有亲和力又不失品味的一套穿搭,能最大限度的降低他人的防备心。

“小予,记得带伞!天气预报今天要下雨的!”母亲的敲门声在6:07分准时响起。

苏时予拉开门,脸上挂着无奈的笑:“知道啦妈妈!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明明每次都是晴天。”说着她自然的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千多次,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拥抱的瞬间,她感受到母亲肩胛骨的弧度、熟悉的洗发水味甚至毛衣起球的程度,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千多条前一样。

一模一样。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闪过又被她迅速压下去。不能细想,细想会疯。

松开时她留意到母亲眼角的细纹好像比昨天深了一点点?不,一定是光线问题,肯定是光线问题。她心里五味杂陈,因为如果连这些细节都在变化,那意味着她的记忆开始出错了。记忆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东西,如果连记忆也是假的,那对于她来说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路上小心啊。”

“嗯!我晚上想吃红烧排骨!”她眨眨眼,就像任何一个被宠坏的女儿。

门在身后关上,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脚步没停。下楼,右转,在路过第三个垃圾桶时闻到了熟悉的馊味,抬手捂了捂鼻子,这些都成了她身体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

“王叔!今天给我的油条炸焦一点好不好,我就喜欢脆脆的!”

大叔抬头,露出那种“这姑娘今天又来了”的茫然笑容:“行!给你挑最金黄的!”

他果然又忘了。苏时予心里某个角落沉了沉随后脸上的笑容更甜:“王叔最好啦!”

转身离开时,她咬了一口油条,确实脆,和昨天一样,和三千多天一样,好吃吗?早尝不出味道了,她只是机械地咀嚼脑子里想着其他事。

街对面内家花店,老板每天会在8:32分把门口蔫了的那盆绿萝搬进入。她看了三千多次,每次都会好奇那盆绿萝最后到底死了没有,但她从来没有进入问过。问这些问题没意义的,NPC只会给你一个设定好的答案。

等红绿灯时,她注意到那个每天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他今天的领带是深蓝色,带细银条纹。昨天是什么颜色?藏青?还是深灰?记不清了。三千多天的记忆像被单独曝光的相片,有些地方开始模糊。

她有点慌了。如果连这些细节都记不住,那她还剩下什么。

绿灯亮起,她随着人流穿过马路,脸上重新挂起“赶着上班的白领”应有的、略带匆忙却依旧礼貌的表情。

到达办公室,她切换成“职场小太阳”模式。

“李姐早呀!今天的口红颜色真好看!”她路过同事工位时笑着说,顺手放下一小包坚果,“昨天听说你在控制饮食,这个是低卡哦。”

李姐果然感动的握住了她的手“小予你真是太贴心了!”

李姐握手的力道比昨天重了点,昨天和老公吵架了?还是孩子考试没考好?算了,苏时予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是想记录下这些细微变化,这些在她静止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变量。

开会时,主管又在画那张吃了三千多次的饼。苏时予适时举手,提出了一个听着很有想法但又不会损害任何人利益的方案。主管赞许地点头,同事向她投来善意的目光。一切都和剧本一样。

她坐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无穷大。永恒。囚牢。

午休时她躲在厕所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闭上了眼。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不需要表演的三分钟。她摘下脸上所有肌肉表情,让那张脸回复最原始的状态,平静空白,还有长时间伪装的疲惫。她不用笑,不用眨眼,不用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坐着听隔间外同事补妆聊天的声音,那些听了三千多遍的家长里短。

如果能一直这样坐着就好了。她想,但三分钟之后她重新睁开眼,对着厕所隔间的门练习了三个微笑,从礼貌到灿烂保证她的肌肉记忆还在。推开隔间门,她又变成了那个活泼开朗的苏时予。

下午三点,她走进咖啡馆。这是她为自己设置的娱乐时间,娱乐项目就是观察那个总是在看《百年孤独》的男人。

她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书呆子先生”,书呆子先生总是在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出现,永远坐在靠窗位置,永远看同一本书,永远在209页到211页之间。她甚至给每一页起了名字,209页是“俏姑娘蕾梅黛丝升天”,210页“奥雷里亚诺上校做小金鱼”,第211页是……

今天他翻到了217页。

苏时予盯着那本书,盯着那个页码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217页这个数字在她的记忆里没有对应项,在三千多次观测里书呆子先生从来没有翻开过217页。

出错了?她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记忆。但不对,她对数字的记忆从来不会出错。那就是他出错了?NPC的行为偏离了设定?

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不仅仅是警惕,还有在这之中藏匿着的兴奋。在这个一切都是设定好的世界里,“出错”往往意味着“危险”,她见过不少次NPC行为异常,结果都不太好。

她本该转身离开,像避开所有潜在风险一样避开这个异常。

但她没有。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光线问题。她走到书呆子先生对面的位置,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请问这里有人吗?”

男人抬头。

那一刻苏时予知道,不是光线问题。

不同于NPC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薄雾,视线总是涣散,他的眼睛是清澈的、聚集的、有意识的。他看着她的眼神像在观察,像在评估,亦或是说像在确认什么。

“没有。”他声音温和回应“请坐。”

她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她的手很稳,心脏却漏了一拍,大脑飞速运转:他是谁?系统的漏洞?是和我一样的人还是系统的陷阱?

她想起她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讲的是主角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系统为了修复他这个“错误”,创造了一个假的同伴引诱他暴露。她现在的处境没比那个主角好上多少,她会是那个“错误”吗?

“第217页,”男人突然开口,手指点了点书页,“‘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

苏时予的指尖微微发麻,这绝对是试探。

她该装傻,还是……

她决定冒险。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而是因为三千多个重复的日子里,这是唯一让她觉得可能不是陷阱的变量。

“‘春天总是一去不复返。’”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对不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男人突然笑了。那不是NPC程序化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的笑,甚至带了点喜悦的笑。

“原来你真的能接上。”他说。

苏时予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重重地跳了一声,她赌对了。

“正式认识一下,”他伸出手“陆栖迟。和你一样困在4月15日,具体多长时间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肯定比你长。”

苏时予握住他的手,触感真实温度正常,不是幻觉。

“苏时予。”她说,接着她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你是系统派来测试我的吗?”

陆栖迟摇头,“如果我是,刚才就该触发清除机制了。”他顿了顿,“而且系统不会给我起外号。”

苏时予一愣。

“书呆子先生,”陆栖迟笑着说“还挺贴切的。”

苏时予感觉耳根发烫,不是害羞,是被看穿的窘迫,她以为自己的观察很隐蔽。

“你怎么……”

“我观察你很久了。”陆栖迟收回手,“在这个所有人都随波逐流的世界,你的行为太有目的性了。避开所有麻烦,和所有人维持恰到好处的关系,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记录。你不是NPC,你是个很努力的‘伪装者’。”

苏时予沉默了几秒。就这样直接戳破她的伪装让她有些不适应。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翻找起自己的斜挎包,接着掏出之前小卖部老板找给她的一枚五毛硬币递到陆栖迟面前说:“见面礼。”

这次换陆栖迟愣住了,看着她坚定地目光他还是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了那枚硬币,“收了这份见面礼,我还有下你这条贼船的可能吗?”

苏时予撇了撇嘴,“……那你还我。”

“船长,我们什么时候发船?”

苏时予被逗笑了,这次的笑是她三千多次循环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搭档。”

“第一步我们要验证一个猜想。”陆栖迟从背包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我怀疑,单人无法打破循环,但两个‘清醒者’的合作,也许能在系统中创造出裂隙。”

笔记本上复杂的时间线和概率计算,密密麻麻的批注。苏时予扫了一眼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严谨的多。

“明天,或者说下一个循环,6:05分,喷泉广场鸽子钟下。”陆栖迟把笔记本收回背包,“我会给你看证据,证明我们或许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苏时予发出疑问。

“我现在要去喂猫了。”

“哈?”苏时予歪头,感觉自己像被人耍了,故意追问到:“如果我明天忘了呢?”

“你会记得的,”陆栖迟看着她,“今晚入睡前,你会反复想今天发生的事,想我是谁,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这种强烈的认知会在重置中留下痕迹,我试过很多次,对重要事情的记忆有概率能残留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时予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尝试了很多次。他知道重置的规律,他可能真的找到了系统的漏洞。

陆栖迟站起身,留下那本《百年孤独》:“书送你。第217页夹缝里有我给你的回礼。”

他走后,苏时予翻开书,在217页的夹缝里找到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当两个谎言意识到彼此是谎言,真实就此开始了。”

苏时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合上书走出咖啡店,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黄色,街道上行人如织,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一条陌生短信:

“PS:晚上7:20分,旧时光音像店会播放一首老歌。那首歌每次重置都会变调,我记录了312个版本。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苏时予站在街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真情流露的笑。她想,终于有个人看出我在演戏了。

当晚7:20分,她真的去了那家音像店。橱窗里的黑胶唱片转动,轻柔的女生流淌出来:

“But they can never have yesterday……”

歌声在**某处确实有一丝微妙的变调,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因为有人告诉她要注意。

她仰头看天,城市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有两颗在云层间隙闪烁。

明天。这个早就失去意义的词,忽然重新有了重量。

不是期待,是好奇。好奇那个叫陆栖迟的男人到底发现了什么,好奇他们能不能真的撬动这个静止的世界,好奇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场游戏,那她能找到的,究竟是通关的钥匙,还是更深的陷阱。

她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现在,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寻找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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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日
连载中困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