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片区域,沈月棠正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
这栋楼隔音很差,夜晚的各种声音总是无孔不入,她原本已经在这种熟悉的嘈杂中勉强入睡,用薄薄的被子把自己裹紧。
但一阵特别刺耳的声音将她猛地惊醒。
是高跟鞋敲击楼道水泥地的声音,哒、哒、哒,混乱而响亮,伴随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带着浓重醉意和刻意娇憨的笑骂声,以及一个男人粗嘎含混的应和。
声音在她家门外停住,钥匙串哗啦啦地响了半天,才捅进锁孔。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是毫无顾忌的、黏腻的调笑声,东西被随手踢到的声音,以及母亲那特有的、在酒精作用下变得格外响亮的嗓音,穿透薄薄的房门板,清晰地钻进沈月棠的耳朵里。
“……讨厌……慢点嘛……” “真s,今天可得多陪陪我……嗯?” “诶呀~~你坏死了~”
沈月棠猛地用枕头捂住头,试图阻隔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但那些话语、笑声,甚至更不堪入耳的窸窣动静,像冰冷的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盘踞不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羞耻、愤怒和无助。即使有自己的房间,这四面薄墙也根本无法为她构筑一个真正的避难所。母亲的生活,像一张粘稠的网,无论如何都会将她也沾染上那令人窒息的气息。
每一次这样的夜晚,都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肮脏梦境里。她恨这个环境,恨那个舍弃自己所有尊严只想享受欢愉的母亲。可在那强烈的恨意之下,又翻滚着一种更复杂、更令人无力的悲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终于渐渐歇止。沉重的脚步挪向另一个房间,接着是房门被关上以及一些细微的,不堪入耳的声音。
世界似乎重新归于老城区特有的那种嘈杂的“寂静”,但那种冰冷彻骨的无助和孤独感,却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彻底淹没。她感到浑身发冷,胃里一阵阵地抽紧。
“为什么呀,妈妈……”沈月棠无助的哭泣着,她想妈妈了,想以前那个在她记忆里完美的妈妈了。
她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一点干净的、稳定的、与她眼前这一切污浊混乱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慢慢的将自己蜷缩了起来,被子上全是她的泪水,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曾对她说:“你的母亲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慢慢的支起身体,往床头柜上摸索着。
她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发起过对话的头像,编辑又删除,删除又编辑,最终只发出了一句:
【抱歉这么晚打扰,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数学竞赛加油!】
毫无逻辑、前因后果的一句话,却是她唯一能伸出的求救稻草。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
她紧紧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满是泪水的脸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在寂静的深夜里屏息等待。
几秒,十几秒,一分钟……屏幕黯淡下去。
他肯定早就睡了吧。他那样规律作息的好学生。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孤独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她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突然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的预览赫然出现:
【江文征】
【嗯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简短的几个字,加上一个问号。
像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突然穿透了这老城区深夜里厚重粘稠的黑暗与绝望,准确无误地照进了她冰冷的房间里。
沈月棠笑了起来,在这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黑夜里,在她最不堪最无助的时刻,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竟然真的有人,回应了她的呼喊。
手机屏幕的光亮最终在指尖熄灭,与江文征那短暂而珍贵的几句对话,像一剂温和的安抚,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她心头的冰冷和恐惧。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般再次涌上,她握着手机,蜷缩回尚且残留着一丝暖意的被窝里,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
梦境,悄无声息地降临。
起初是温暖而明亮的色彩。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如同金色的萤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的味道。
那是记忆深处,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时光。
小小的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钢琴教室角落的小凳子上,晃荡着两条小腿。耳边是母亲温柔耐心的指导声,和某个学生断断续续弹奏的、稚嫩却不失美妙的音符。母亲穿着素雅的长裙,头发松松挽起,侧脸温柔,指尖偶尔会在示范时落在琴键上,流泻出一段动人的旋律。那时的母亲,身上总是带着好闻的香皂味。
“棠棠乖,等妈妈下班就带你去游乐园,坐你最喜欢的旋转木马,好不好?”休息间隙,母亲会走过来,蹲下身,用温暖的手指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子,眼里盛满了柔和的笑意。
梦里,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响亮,她坐在白色的飞马上,咯咯地笑着,回头寻找。母亲就站在围栏外,温柔地朝她挥手,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棉花糖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摩天轮缓缓升到最高点,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屋顶……
然而,梦境的色调开始不知不觉地变冷、变暗。
场景切换,还是那间钢琴教室,但阳光不再明媚,窗外天色阴沉。学生们似乎越来越少了,教室显得空荡而寂静。小小的她依旧坐在那个小凳子上,抱着一个旧玩偶。
她看见一个穿着时髦却面露难色的阿姨,拉着母亲在教室角落低声说话。声音模糊不清,却有几个尖锐的词语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精准地扎进梦里:
“……张老师,不是我说…现在行情真的不行了…” “…家家户户都卷学习,谁还学这不能加分的东西…” “…你这课时费…可能还要再降一些了…” “张姐,你也是知道我情况的啊…我…“打住打住…你看你,带棠棠也不容易…算了,我这儿有个路子就看你…肯不肯了……”
那个阿姨塞了一张小小的、折起来的纸条到母亲手里。母亲的手指捏着那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沈月棠歪着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妈妈好像很难过,空气中的压抑让她有些不安。
画面猛地跳跃、碎裂。
从此以后,母亲出门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深夜里,她会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有时还能听到母亲压抑的、疲惫的呕吐声。清晨,母亲沉睡时,她偶尔会看到母亲手臂上莫名的青紫,或者衣领下暧昧的红痕,空气中开始混杂着陌生的、廉价的香水味和烟草味,掩盖了曾经好闻的松香。
但最初的那段日子,并非全是冰冷。有时,母亲会在某个中午醒来,虽然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黑眼圈,但脸上会有一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光彩。她会从包里掏出一把零散的钞票,甚至还有几十张红色的纸币,塞到小沈月棠手里。
“棠棠!看!妈妈厉害吧?赚到钱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却努力显得轻快,“妈妈带你去吃肯德基!吃你最想要的儿童套餐,有玩具的那种,好不好?”
那时的快乐是真实的,虽然蒙着一层模糊的不安。炸鸡的香味,新玩具的诱惑,暂时掩盖了深夜的恐惧和母亲身上日益浓重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可是,梦境的最后,色彩彻底灰败下去。
她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清丽。而母亲眼中的光彩却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的灰暗。她不再在赚到钱后兴奋地展示,只是沉默地把更多的钱转给她,足够她买任何学习资料、甚至比很多同学都多的零花钱。
但与此同时,母亲看她眼神也越来越疏离,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回避。仿佛看到她,就会提醒自己某些不堪的现实。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互不相干的租客。母亲深夜归来,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很少再过问她学校的事,不再关心她开不开心。家里常常寂静无声,只有老楼固有的各种杂音,和母亲房间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叹息或啜泣。
梦里,长大的沈月棠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母亲紧闭的房门。
“……妈?”
她试探着,在梦里发出微弱的呼喊。
那扇门没有打开。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从梦境深处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睡梦中的沈月棠,眉头紧紧蹙起,眼角的泪水再次滑落,浸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