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挣扎与曙光

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弥漫着炒白菜和食用油的味道。母亲张秀兰正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身材粗壮,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沾着明显的油渍。

“回来了?”江文征低着头换鞋,将鞋子放入了鞋柜后看着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张秀兰将菜放到桌子上后,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拧了起来道“是不是又跑到哪里玩去了?我告诉你江文征,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你爸在工地上摔断腰那年咋过来的你忘了?就指望你读出个名堂!你还敢给我贪玩……你看你爸,到现在还没下班回来,诶呦我们老两口……”她的数落又急又密,带着浓重的乡音,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砸过来。

“去图书馆了。”江文征打断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开场,“老师让参加竞赛,那里安静。” “竞赛?”张秀兰的骂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冒出光,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消息,开心的说道“有奖金吗?能拿奖状不?哎呀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她脸上的怒容立刻被一种混杂着功利和喜悦的情绪取代,甚至伸手胡乱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快洗手吃饭!”

“嗯。”江文征应了一声,将书包放回了房间里。房间不大,只容纳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小小的书柜。

晚饭是简单的白菜炖粉条和咸菜。张秀兰不断把粉条夹到他碗里:“多吃点,竞赛可得拿个名次回来!给我们家争口气!听见没?”

刚放下碗,张秀兰就急匆匆开始收拾,碗碟磕碰得哐当作响。“快,进屋写字去,一分钟都别给我耽误!”

江文征回到房间,他刚坐下拿出习题册,张秀兰就跟了进来,直接坐在床沿上,那姿态不像陪伴,更像看守犯人。

“妈,我自己能行。”江文征看着书上的公式,声音有些干涩。 “你能行个屁!”张秀兰立刻驳斥,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我一不在跟前,你准偷懒!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必须我看着!你写你的,我看我的!”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将声音调小,刷起了视频。

江文征握着笔的手指绷紧了,指节泛白。他不再说话,从他记事起,只要他写作业,母亲就必须这样坐在旁边,怕他“一分心就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完了”。她看不懂他的作业,也不在乎他学什么,她只在乎他必须保持一个“学习”的姿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这种监视,是她表达重视和焦虑的唯一方式,粗糙、压抑,令人窒息。

时间在那视频背景音和笔尖的摩擦中艰难爬行。

终于到了十二点,江文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张秀兰早已哈欠连连,刚准备走又回头强调一句,“明早六点准时起,我喊你。”

江文征没有立刻动。他维持着坐姿,过了很久才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狭小空间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紧紧攥住的束缚感,并未随着母亲的离开而消失半分,它们早已渗透进墙壁,弥漫在空气里,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房间如同一个巨大的、逐渐收缩的茧,将江文征紧紧包裹其中。月光穿透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奄奄一息的、细长的亮痕,却丝毫无法驱散室内的阴冷与沉寂。

江文征平躺着,目光呆滞地锚定在天花板上。那不是普通的走神或疲惫,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他的眼神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的死水,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虚无,仿佛灵魂已经从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悄然撤离,只留下沉重的、无法动弹的残骸。

然后,那熟悉的、令人憎恶的绞痛从胃部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无形之箭射中的幼兽,膝盖几乎顶到胸口,试图用这种姿势抵御那来自内部的撕裂感。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粘湿了垂落的黑发。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干呕猛地冲上喉咙。他脖颈青筋凸起,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发出一声声空洞而痛苦的干哕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泪意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这生理上的痛苦,远不及胸口那令人绝望的窒闷。

仿佛有几十斤重的、冰冷而粗糙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腹腔之上,不仅仅是沉重,更带着一种蛮横的压迫感,无情地挤压着他的肺叶,剥夺着他呼吸的权利。他张开口,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试图汲取空气,但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短促、浅薄,仿佛氧气在进入肺部之前就被那无形的巨石隔绝了。呼气则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带着无能为力的颤抖。

世界在他周围急速褪色、远去。窗外可能还有车流声、邻居的谈话声,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他被单独隔离在一个无声的、只有痛苦的透明罩子里。

思维不是混乱,而是停滞,或者更糟——是陷入一种自我否定的、黑暗的泥沼。一些破碎而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毫无意义…” “一切都太累了…” “我不该存在的…” “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他想到了沈月棠,想到了乡下的小伙伴们,但在这一刻,所有这些美好的感觉都被一只黑色的大手死死捂住,变得遥不可及,甚至虚假可笑。一种深刻的、无法形容的孤独和绝望淹没了他,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和意愿都消失了。他只是蜷缩着,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生理与心理交织的剧痛,等待着这股黑暗的浪潮自行退去——或者,将他彻底吞噬。

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新消息的提示光。

在那一片死寂的灰暗和剧烈的痛苦中,这微弱的光亮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动,却像一枚细小的针,极其轻微地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

江文征空洞的视线,似乎被那一点微光吸引,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聚焦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

屏幕上预览显示的发信人名字是:

【沈月棠】

消息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预览: 【抱歉这么晚打扰,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看不全。

但就只是这个名字,和那未读完的、似乎是关于学习的一句平常话,像是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丝线,从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正常”的世界垂了下来。

他的呼吸依旧艰难,胃部的绞痛和胸口的巨石并未立刻消失。干呕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然而,在那片死水般的空洞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痛苦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是完全的空洞,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的痕迹。他盯着那屏幕上的名字,仿佛在凝聚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去辨认那束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胸腔里那颗沉寂冰冷的心脏,似乎极其微弱的、挣扎地跳动了一下。

他点开对话框,看清了那段字的后半句【抱歉这么晚打扰,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数学竞赛加油!】江文征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颤抖着,迟疑着。他想说“我好难受”,想说“帮帮我”,但最终,那些呼之欲出的脆弱被理智死死摁了回去。他不能,也不该把另一个人拖入他的泥潭。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敲打,仿佛每个字符都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嗯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他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手臂脱力般垂落,手机从掌心滑落,软软地陷在枕头上,屏幕的光亮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

世界重归黑暗和寂静。

但奇怪的是,那阵剧烈的、想要干呕的感觉似乎平息了一点。压在心口的巨石虽然没有消失,但仿佛因为那一条发出去了的消息,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让他得以喘过一口气。

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模糊的视野里,似乎还残留着手机屏幕最后的那点微光,和那个代表着“外面世界”的名字。

这一次,黑暗吞噬他时,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完全令人绝望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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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落棠枯
连载中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