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征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图书馆,温热的晚风刮在脸上,似乎让他脸上的温度更烫了一些。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躯体化发作和后怕而剧烈跳动,但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他居然……居然在沈月棠面前……露出了那么不堪、那么失控、那么丑陋的样子。。
他一路狂奔,直到肺叶传来灼痛感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自己蜷缩颤抖、最后又狼狈逃窜的画面,每一帧都让他无地自容。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墙壁上,骨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混蛋……”他低低地咒骂了自己一声,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试图用物理的冰冷来浇灭内心的灼烧和混乱。他不敢想象沈月棠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怪胎,会不会被吓到再也不敢靠近他?
过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脸上的热意也稍稍退却,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他直起身,揉了揉发红的额头和刺痛的手背,眼神空洞地望向家的方向。那不是一个可以提供安慰的港湾,而是另一个需要他去面对的战场。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慢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懊恼和绝望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一个别着蓝色蝴蝶发卡的身影正悄悄地、担忧地跟随着。沈月棠不放心他刚才的状态,最终还是跟了出来,远远地看着他捶墙、冷静,然后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江文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般,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就带着风声迎面猛地砸了过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一声闷响,一个硬质的塑料文件夹狠狠砸在他的额角,被砸到的地方瞬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母亲张秀兰那撕心裂肺、近乎癫狂的哭嚎声就如同爆炸般冲击着他的耳膜: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啊?!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江文征捂着发痛的额角,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父亲江建国暴怒的吼声也加入了进来:“第八名!数学竞赛你就给我考了个第八名!!连前五都没进啊!!!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江文征这才恍惚地看清,家里又是一片狼藉。母亲正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天抢地:“老师把成绩发到班级群里面了啊!所有人都看见了!人家王磊考了第二!李静雅考了第五!你呢?!你呢!!!第八名!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拿这个来回报我啊!!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文征放下捂着额角的手,那里已经迅速红肿起来。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母亲和暴怒得脸色铁青的父亲,心底一片冰冷的荒芜。他甚至感觉不到额角的疼痛了。
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而平静:“这是市级的比赛,第八名其实……”
“住嘴!!!!!!”张秀兰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四溅,“你还有脸反驳起我们来了?????考成这个鬼样子还敢顶嘴?!我真是枉费养了你这么久!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废物,当初就不该生你!!”
就在这时,一旁的江建国猛地抽下了自己的皮质裤腰带,对折握在手里,没有任何预兆地,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江文征的身上抽了过来,江文征赶忙举起手做格挡姿势。
“啪!”清脆又狠厉的一声,抽在他的胳膊上,瞬间带来一道火辣辣的剧痛。
江文征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躲,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痛呼都咽了回去。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对状若疯癫的父母,看着这个一片狼藉、令人窒息的家。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是啊,这就是他的家庭。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满足、想要换取一点认可的父母。他的成绩,他的痛苦,他的存在……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释然感,伴随着皮带抽打在身上的疼痛,奇异地弥漫开来。他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嘲讽的、绝望的笑容。
这个笑容彻底激怒了江建国。
“你还敢笑?!老子让你笑!!”他举起皮带,更加用力地抽下来!
就在皮带即将再次落下的一瞬间,江文征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气,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沉寂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种骇人的、决绝的光,他猛地向前一步,不是躲避,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把将猝不及防的江建国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敢推我?!”江建国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张秀兰也惊呆了,忘了哭嚎。
江文征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困兽,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冲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你给我回来!小畜生!你反了天了!!”身后传来父母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咒骂声。
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只想逃离,拼命地逃离这一切。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家楼下不远处的阴影里,那个一路悄悄跟随他的身影,将刚才那场发生在门内的风暴的声响——哭嚎、怒吼、皮带抽打的声音——都清晰地听在了耳中。沈月棠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和滔天的心疼。她看着江文征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狂奔而出,没有丝毫犹豫,也立刻跟了上去。